第四天的日頭,一點點沉了下去。
天邊染著一層橘紅的晚霞,飯菜香混著泥土的氣息,飄滿了整個青石村。
可這尋常的煙火氣,落在顧家,卻只讓人覺得心里發堵。
顧老娘從中午就守在門口,到了傍晚,腳都站麻了,眼睛也熬得通紅。
顧春生從山里轉了一圈回來,灰頭土臉,搖了搖頭,說沒找到人。
婉娘更是一整天沒沾灶臺,坐在院子里的石磨上,著山路的方向。
空氣里,滿是抑的等待。
就在這時,村口的那條蜿蜒山路盡頭,忽然晃悠出一道影。
那影走得不快,腳步有些虛浮,肩上扛著個長長的東西,背後還背著個鼓囊囊的布包,直到走近了,眾人才看清。
是顧冬生!
“老四!”
顧老娘一聲驚呼,眼淚 “唰” 地就掉了下來,幾乎是跌跌撞撞地撲了過去。
顧老爹也握著手里的旱煙桿,大步迎了上去,臉上的焦慮瞬間被狂喜取代。
顧大嫂也跟著松了口氣,趕上前搭話:
“老四,你可算回來了,爹娘擔心死了!”
顧冬生臉上帶著疲憊,還有幾道淺淺的痕,沾滿泥污,左臂的袖子被劃開一道口子,纏著塊沾了的布,卻眼神清亮。
“娘,爹,我回來了。” 他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笑意。
“你可算回來了!你可算回來了!”
顧老娘語無倫次,手想扶他,又怕疼他的傷,手都在抖,“讓你別去深山你偏不聽!看看這傷!”
顧大嫂也在一旁幫著勸:
“娘,先讓老四歇歇,路上肯定遭了不罪,有話慢慢說。” 說著便要去接顧冬生肩上的東西。
“大嫂,不用,我來就行。”
顧冬生把肩上的東西往地上一放,是兩張油水的赤狐皮,鮮亮,一看就是上等貨!
旁邊的顧春生眼睛一亮:“好家伙!這兩張狐皮,值不錢呢!”
顧冬生點了點頭,低聲音道:“不止這些。我把其他獵都存放在山腳下那山里了,得勞煩爹和大哥跟我跑一趟,把它們運回來。”
顧老娘一邊抹眼淚,一邊忙不迭地往屋里趕:“快,快先喝口水歇歇!一路壞了吧!”
說著就端了碗涼水出來,又怕他太急嗆著,小心翼翼遞到他手邊。
顧大嫂在一旁也跟著勸:“老四,慢慢喝,別急,剛回來子虛。”
顧冬生應著,接過水碗喝了兩口,才在門口的石墩上坐下。
李秀蓮、張桂香這時也從院里走了出來,一眼就瞥見了角落里的赤狐皮,皮油水,一看就價值不菲。
李秀蓮剛要出聲,就被顧老爹沉聲道止:
“東西先挪進里屋,天還亮,外頭人多眼雜,等天黑了再。”
這話一出,二嫂心里頓時翻起了浪。
這麼些東西,分明是要拿去換大錢,給四弟置辦聘禮。
張桂香在一旁垂著眼低聲細語:
“瞧這皮子多金貴…… 四弟這一趟,是把往後的面都備齊了。”
聽見這話顧老娘低聲斥道:“飯都做好了?趕擺飯!”
李秀蓮和張桂香頓時閉了。
顧冬生垂眸靜坐著,只當沒看見倆人的神。
一家人進了屋,飯菜早已擺好。
顧老爹催著大家趕吃飯。
席間安安靜靜吃了幾口,顧冬生才低聲問了句:“阿念呢?怎的沒見著人?”
顧老娘聞言,放輕了聲音:
“剛哄睡著沒一會兒。這幾日天天著門口找爹,念叨著你什麼時候回來,好不容易才哄睡下。”
顧冬生眼底掠過一然,又很快輕輕點頭,沒再多說。
顧老爹看了看天,沉聲道:“都吃快些,等天徹底黑了,咱們再。”
不多時,幾人草草用罷飯,顧老爹和顧春生以及大柱推著板車、繩索也準備妥當。
顧大嫂也跟著出來,幫著把屋里的狐皮小心疊好,叮囑道:
“爹,老四,路上小心些,天黑路。”
“走,老四,帶路。” 顧老爹拍了拍他的肩。
顧冬生起,雖然左臂了點傷,但行無礙。他帶著幾人,徑直往山腳下那山走去。
山藏在一片茂的灌木叢後面,不悉的人本找不到。
顧冬生撥開枝葉,眾人一眼就看見的景象:一頭野豬躺在中間,旁邊還堆著三個狍子,和一些野野兔,滿滿當當。這幾日天寒,山又涼通風,獵擱在這兒毫不會壞。
“乖乖!這一趟,可真是了不得!”
顧春生看得眼睛都直了,手了野豬,贊嘆道,“這野豬,還有這幾個傻狍子,若是穩妥賣出去,足夠給四弟風風辦一場親事了!”
顧老爹也滿臉震驚,隨即轉為深深的驕傲:“好小子!有你爺爺當年的能耐!”
四人不敢耽擱,趁著夜未深,立刻手收拾。
板車就在口不遠,幾人合力將野豬抬上板車,三只狍子也挨個摞好。
顧冬生有傷在,扶著車把,大哥在前頭拉,顧老爹和大柱在旁搭手推,一行人沿著僻靜小路,悄悄往家里趕。
一路靜悄悄回院中,幾人輕手輕腳,剛把東西卸下,一家人圍過來一看,全都看呆了。
任誰都沒想到,老四這次竟能有這般厚的收獲。
李秀蓮嗓門都輕快了幾分:“我的娘哎,這、這是發了啊!”
三嫂張桂香站在一旁,垂著眼看似安靜,心里卻早把價錢盤算了個遍。
顧老娘看著滿院獵,也低聲音問顧老爹:“他爹,這麼些東西,打算怎麼理?”
顧老爹沉片刻,才沉聲道:
“村里人本就知道冬生進山打獵,一連幾日沒回來,如今平安回來,若是半點靜沒有,反倒惹人閑話。
野豬明兒就在村里就近賣了,做得明正大,免得被人胡猜測。剩下的狍子和皮,咱們趕早去鎮上置。”
顧冬生點點頭,接話道:“爹,明一早我便,把狍子和皮一并帶去鎮上賣了。”
張桂香輕輕接了一句:“這麼些好東西,那可得賣不銀子吧?”
李秀蓮一聽,當即跟著揚聲道:“對啊!這麼一大筆銀子,夠咱們一大家子嚼用好幾年了,添置貨都寬裕著呢!”
顧老娘本就有氣,這會兒再也不住火氣:“你們趁早把那些歪心思收起來!這次冬生拿命拼回來的東西,所有銀錢全都留著給老四親置辦聘禮,你們誰也別惦記!”
二嫂李秀蓮心里不服,立刻頂了一句:“這、這不是還沒分家呢嗎……”
顧老娘臉徹底冷了下來,聲音也跟著沉了幾分:
“沒分家就該讓老四拿命去搏,全一大家子的嚼用?他上還帶著傷,九死一生從深山里闖回來,為的是給自己掙個面親事!
這銀錢,該完完整整歸他自己,旁人誰也別想沾半分!”
話音剛落,里屋忽然傳來一陣細細的哭聲,阿念睡不安穩,竟是醒了。
顧冬生心頭一,當即快步走進屋,沒一會兒便抱著還著眼睛、搭搭的阿念走了出來。
小家伙一瞧見爹,立馬摟住他的脖子,哭聲也了下來,只黏糊糊地靠在他肩頭。
方才的爭執也因這一哭,悄無聲息地歇了。
二嫂李秀蓮與三嫂張桂香對視一眼,終究沒再多說什麼,各自訕訕地退到了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