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早，天還沒亮，堂屋已經有了靜。
顧冬生醒得早，左臂上的傷經過一夜歇息，雖還有些發沉，卻已不影響行。
他輕手輕腳起，怕吵醒還在懷里睡得安穩的阿念。
小家伙昨夜黏了他大半宿，小手死死攥著他的襟，直到後半夜才徹底睡，小眉頭還微微蹙著，像是還在做著找爹爹的夢。
他低頭在兒乎乎的發頂輕輕了，才小心翼翼起來。
院里，顧老爹和顧春生已經起，大嫂在灶房里燒著熱水，蒸汽從門里飄出來。
二嫂和三嫂還沒面，大約是昨夜鬧得不痛快，又或是心里憋著氣，索躲在屋里不出來。
顧老娘端著一碗溫熱的米湯從屋里出來，一見顧冬生，立刻低了聲音：
“醒了？先把這碗米湯喝了，暖暖肚子，等會兒還要趕路去鎮上。”
“娘，您也歇著，不用起這麼早。” 顧冬生接過碗，溫熱的米湯進嚨，渾都舒坦了不。
“歇不住，” 顧老娘往院角堆著的獵看了一眼，語氣里帶著幾分鄭重，“今日你要去鎮上，可得仔細些，銀錢要收好，別了白。”
“我省得。”
顧冬生幾口喝完米湯，又吃了幾個餅子，便手收拾要帶去鎮上的東西。
按照昨夜商量好的，三只狍子、兩張赤狐皮，外加幾只品相最好的山，全都仔細捆扎好，穩穩當當地放在板車上。
留下的則是那頭最大的野豬，留在村里零賣。
這般安排，一是野豬太大，不便拉去鎮上，二來也如顧老爹所說，村里人都知道他進山打獵數日未歸，若是一點靜都沒有，反倒不好。
顧春生上前把牛車看了一遍，手了車軸，又攥著車轅晃了晃：
“老四，路上慢些，車別趕太急，不用慌。”
“知道了，大哥。”
顧老爹把一桿短煙桿別在腰上：
“家里這邊你放心，我和你大哥張羅賣野豬，不會出岔子。你到了鎮上，老主顧那里實在談不攏，也別勉強，咱們的貨好，三只狍子加兩張狐皮，不愁沒人要。”
“嗯。” 顧冬生點點頭，又往屋里看了一眼，阿念還沒醒。
他沒再多耽擱，只對著大嫂代了一句：“大嫂，阿念若是醒了，告訴，我去鎮上給買糖糕，很快就回來。”
大嫂笑著應下：“你放心去吧，孩子有我照看著。”
顧冬生不再多言，趕著牛車出了院門。
他趕車不快，一來車上三只狍子、狐皮和山分量不輕，怕顛簸壞了，二來也是左臂有傷，不宜用力。
從青石村到鎮上，約莫半個多時辰的路程，這條路他走了無數次。
從前每次進山打獵回來，大半收獲都會拉到鎮上變賣，一來二去，倒也攢下幾個主顧。
鎮上最大的酒樓：聚賢樓，常年收新鮮野味，掌柜的是個姓王的胖子，為人爽快，從不克扣斤兩。
還有一家專門收皮的鋪子，字號 “榮皮行”，老板姓周，是個眼神毒辣的老行家，最識得好皮子。
顧冬生心里早有盤算，先去榮皮行賣狐皮，再去聚賢樓賣狍子和山，兩樣分開，價錢都能談得妥當些。
等他趕到鎮上時，街上已經熱鬧起來。挑擔的貨郎、擺攤的小販、往來的行人，吆喝聲、談笑聲混在一起，一派煙火喧囂。
顧冬生趕著牛車，門路地直奔榮皮行。
榮皮行的門臉不大，一進門就聞到一淡淡的硝制皮的氣味。
周老板正趴在柜臺上撥弄算盤，聽見腳步聲，抬頭一看。
“這不是顧老弟嗎？”
周老板放下算盤，快步迎了上來，“我還聽人說你前幾日進了深山，好些天沒面，還替你著把汗呢，可算平安回來了！”
“勞周老板掛心，僥幸平安。” 顧冬生微微點頭。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周老板的目立刻落在車上，“看你這架勢，是有好東西要出手？”
顧冬生也不繞彎子，直接將兩張赤狐皮鋪在柜臺上。
皮一展開，整個鋪子都像是亮了幾分。整張狐皮完整無缺，紅亮如燒，峰順厚實，一點破損都沒有，一看就是上等貨。
周老板眼睛瞪得溜圓，手小心翼翼地了，又對著看了看，里不住贊嘆：
“好皮子！真是好皮子！多年沒見過這麼齊整的赤狐皮了！這質，這品相！”
“顧老弟，老規矩，我不繞彎子。” 周老板直起，語氣誠懇。
“這兩張赤狐皮，我給你每張二兩二錢銀子，兩張一共四兩四錢，你看怎麼樣？這價在鎮上找不出第二家，我收回去稍作硝制，也就賺個辛苦錢。”
顧冬生心里有數，尋常上等赤狐皮也就二兩上下，周老板給的價確實實在，當即點頭：
“周老板爽快，就按你說的。”
周老板半點不拖沓，轉從柜臺里取出銀子，四塊碎銀加一枚小銀錠，一稱正好四兩四錢，遞到顧冬生手里。
顧冬生拿起銀子，手冰涼沉甸，仔細收好，心里也松了口氣。
四兩四錢銀子，抵得上尋常農戶一年的收了。
收好錢，顧冬生又趕著牛車趕往聚賢樓。
車上三只狍子并排躺著，皮完整，形壯碩，路過的行人都忍不住多看兩眼，還有幾個酒樓的伙計遠遠就探頭張。
王掌柜一見他，立刻笑呵呵地迎上來：
“顧小子，可算把你盼來了！我這幾日正愁沒好野味招待貴客呢！”
目一掃到車上的三只狍子，眼睛瞬間瞪得滾圓，快步上前拍了拍狍子的脊背。
“乖乖！這可是三只整只的狍子！皮也沒大傷，質看著就，你可真是送來了寶貝！”
狍子在鎮上本就是珍稀野味，尋常獵戶難得獵到，味鮮，皮還能單獨售賣，不管是酒樓待客還是富貴人家自用，都是搶手貨。
王掌柜做了這麼多年生意，自然知道這東西的價值。
他圍著板車轉了兩圈，又手掂了掂狍子的分量，轉頭對顧冬生道：
“顧小子，咱們都是老主顧，我也不你的價。”
“這狍子，一只給你二兩五錢銀子，三只就是七兩五錢。你這狍子品相好，我收回去，就能做好幾道招牌菜，皮子還能轉手賣給榮皮行，不算虧你。”
顧冬生心里暗驚，這個價比他預想的還高。
確實是看在老主顧的面子上給的實價。
“王掌柜實在，多謝了。”
“客氣啥！” 王掌柜笑著擺手，又指了指旁邊的山，“這幾只山我也一并收了，一只二十二文，怎麼樣？”
說著便讓人把狍子、山都抬進後廚，轉從柜臺里取出銀子和銅錢。
七兩五錢銀子是七塊一兩的碎銀，外加一塊五錢的小錠，山五只一共一百一十文，一并遞了過去。
顧冬生一一收好，揣在懷里，只覺得心里踏實得很。
這麼一算：
兩張赤狐皮：四兩四錢銀子
三只狍子：七兩五錢銀子
五只山：一百一十文銅錢
合計：十一兩九錢銀子 + 一百一十文銅錢。
這筆錢，在鄉間已是一筆巨款。
尋常農戶一年的生活費也就兩三兩銀子，十一兩九錢，足夠給婉娘風風辦一場親事。
顧冬生沒有多停留，按照答應阿念的，在街邊買了一包熱乎乎的糖糕，用油紙包好，揣在懷里，便趕著牛車往回趕。
而與此同時，青石村顧家院子里，也早已熱鬧起來。
顧冬生一走，顧老爹便讓顧春生在村里說聲：“顧家有野豬賣，要的趕來，晚了可就沒了！”
這一喊，立刻在村里炸了鍋。
前幾日顧冬生進山打獵遲遲不歸，村里早就議論紛紛，有人說他運氣好發大財，也有人暗地里嚼舌，說他怕是埋在深山里了。
如今一聽顧家不僅平安回來了，還獵到了大野豬，一個個都好奇又眼饞，紛紛往顧家趕。
不多時，顧家院子里就圍滿了人。
院角，那頭兩百多斤的大野豬橫放在地上，膘壯，皮厚實，看得村里人連連驚嘆。
“我的娘哎，這麼大一頭野豬，顧老四可真是本事！”
“可不是嘛，一連幾天沒回來，如今平安回來就好，真是祖上積德！”
“我今早可是看著了，老四天不亮就趕著牛車往鎮上去了，車上蓋得嚴嚴實實，也不知道拉的啥。”
這話一出，旁人立刻湊上來，眼里全是好奇：
“喲，還用牛車了？那肯定是不東西吧？”
“該不會是獵著什麼大件，不方便在村里賣，才趕車去鎮上的？”
“這要是真獵著稀罕貨，那可就發了啊！”
議論聲此起彼伏，有人羨慕，有人好奇，也有人暗地里揣著心思。
有那快的，直接笑著試探顧老娘：
“大娘，冬生這是趕著牛車拉啥好東西去鎮上了？給咱們唄！”
顧老娘臉上堆著笑：
“嗨，能有啥好東西，不過是幾只山野兔罷了。東西零碎，又占地方，這才趕車拉去鎮上，隨便換倆零錢補家用。”
旁人一聽是山野兔，臉上雖笑著，心里卻都門清得很。
能讓顧冬生天不亮就趕著牛車、蓋得嚴嚴實實拉去鎮上的，哪里會只是些尋常山野兔？
只是顧老娘既然這般含糊遮掩，擺明了是不愿多說，大家也就識趣地不再追問。
鄉里鄉親的，有些事心里明白就行，哪能真追著人家刨問底。
顧老娘和顧大嫂在一旁招呼著，顧老爹拿著一把鋒利的殺豬刀，顧春生打下手，當場就給野豬開膛剖。
刀起刀落，手法練，鮮紅的鮮亮，一看就新鮮。
村里有人家辦喜事的，有想改善伙食的，都上前要買。
“顧大叔，給我割五斤，要的！”
“我要三斤！孩子長，得補補！”
顧老爹手腳麻利，割、過秤、收錢，一樣樣井井有條。
大嫂在一旁幫忙鋪油紙、遞荷葉，偶爾搭把手算賬，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有條不紊。
村里人家大多自帶了竹籃、布帕，沒帶的就用顧家準備的油紙裹住，再用麻繩捆牢，拎著便走。
二嫂和三嫂張桂香也從屋里出來了，就站在屋門口的臺階上，看著院里熱鬧的景象，聽著一聲聲贊嘆，臉格外不好看。
昨夜沒爭到銀錢，兩人心里本就憋著氣，如今聽說三只狍子和狐皮拉去鎮上賣了，心里更是得厲害。
那可是三只狍子啊！聽村里人說一只就值二兩多銀子，這一趟賣下來，十幾兩銀子都有了！足夠買幾畝薄田，或是蓋三間大瓦房了！
可們也只敢在心里嘀咕，不敢再明著頂撞。
顧老娘冷眼瞥了倆一眼，沒好氣道：“站在那里發什麼呆？沒看見忙不過來？還不過來搭把手！”
李秀蓮和張桂香對視一眼，不不愿地走上前，一個幫忙遞東西，一個幫忙照看堆在一旁的野兔山，心里卻還在暗暗盤算：
這麼一頭大野豬，再加上鎮上賣的狍子和狐皮，十幾兩銀子呢！這些錢，總不能也全都歸老四吧？
婉娘是在晌午，得知顧冬生平安歸來，還獵到一頭大野豬的消息的。
只知道顧冬生進了深山打獵，這一去，便是好幾日沒回來。
別的什麼消息也沒有，半點音訊都無。
一顆心就這麼懸著，整日心神不寧，針線拿在手里，卻一個針腳都不下去。
滿腦子都是深山里的兇險，怕他遇上猛，怕他傷，怕他再也回不來。
這幾日，瘦了不，眼底也帶著淡淡的青黑，整個人都著一掩不住的憔悴。
“大郎他娘，在家不？顧家老四獵著頭大野豬，這會兒正賣呢，新鮮得很，要不要割兩斤？”
沈母正在屋里忙活，聽見喊聲便走了出來，笑著應道：“是嗎？冬生回來了？”
“回來了回來了，” 李嬸笑道，“平安得很，還獵著這麼大一頭野豬，院里圍滿了人，都搶著買呢。”
“那可真是萬幸，平安回來就好。” 沈母跟著松了口氣。
婉娘就坐在門邊做針線，從頭聽到尾，指尖猛地一，針差點扎進手里。
懸了幾日的心，在這一刻，扎扎實實落回了原。
李嬸又嘮了兩句家常，便笑著走了。
沈母回頭一看，便瞧見兒雖低著頭，神卻明顯松快了不。
笑著走過去，溫聲開口：“這下好了，人平平安安回來，比什麼都強。”
說著便拉了婉娘一把：“走，娘帶你去割點野豬，也沾沾這喜氣。”
聞言，婉娘的臉紅了紅。
一旁的沈二郎早聽了個真切，聞言立刻站起，拍了拍擺道：
“娘，我也去，正好去看看四哥。”
說著，三人便一道往顧家院里走去。三人到了顧家院門口，里頭熱鬧得很。
顧老娘一眼瞅見，立馬笑著迎上來，拉住沈母的手往里面讓：
“他嬸子來啦！快進來快進來，這天兒熱，別曬著。”
顧大嫂也連忙上前，笑著招呼婉娘和二郎：“快坐，別站著。”
沈母笑著應了，走到顧老爹跟前說要割點野豬。
顧老爹應了聲，手起刀落，往荷葉上一放，直接裹好，用麻繩一捆，遞了過去。
作麻利自然，旁人只當是正常稱夠，誰也沒看出來他悄悄多給了一塊。
一旁的沈二郎早按捺不住，湊到顧春生邊，笑著問：“顧大哥，四哥呢？我怎麼沒見著他？”
顧春生一邊招呼旁人，一邊隨口回道：
“你四哥去鎮上了，得晚些才能回來。”
二郎 “哦” 了一聲，有點失，本想來看看四哥。
婉娘站在旁邊，聽見這話，指尖輕了一下。
那點淡淡的失落只在眼底一閃而過，很快垂眸，臉上依舊安安靜靜，半點異樣都沒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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