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過晌午,顧冬生趕著牛車就進了青石村。
他剛解下韁繩,院里就有人先瞧見了。
“老四回來了!”顧大嫂在灶房門口笑著喊了一聲。
顧老娘也從屋里迎出來,眉眼帶著笑:“可算回來了,東西都辦順當?”
顧冬生應了一聲,剛進屋,屋里就傳來阿念糯的喊聲:“阿爹!”
顧冬生心頭一暖,快步走進屋,從懷里掏出一小油紙包糖糕,還帶著點溫熱的甜香。
他彎腰抱起撲過來的兒,剛把糖糕遞過去,就見幾個侄子侄也聞聲跑了過來,眼地著他。
顧老娘在旁瞧著,連忙開口:“別都圍著你四叔,慢著點!”
顧冬生見狀,又從牛車旁的布兜里出另一包,笑著拆開:“別急,都有份,四叔給你們都帶了。”
顧大嫂也笑著勸:“一個個排好,都有份,不許搶。”
小家伙們眼睛立刻亮了,圍著他嘰嘰喳喳喊 “四叔”,鬧得歡快。
阿念小胳膊環住他的脖子,小臉蛋蹭著他的脖頸,聲氣地問:
“爹,糖糕甜不甜?阿念要吃最大的!”
“甜得很,慢點吃,別搶。”顧冬生把糖糕分給幾個孩子,看著他們捧著糖糕跑到角落分,目才掃過院。
顧老爹正收拾著割的刀與秤桿,大哥在一旁整理空竹籃和荷葉,院里已經干干凈凈,買的村民早就散了。
顧冬生這才走到堂屋,將懷里的銀錢銅錢盡數倒在桌上。
白花花的碎銀、沉甸甸的銀錠,再加上串串的銅錢,看得人眼熱。
顧老娘連忙干手,拿起小秤和賬本,顧老爹也放下手里的家伙什,走到桌旁,顧春生和顧大嫂也跟著圍了過來。
“先算野豬的賬。” 顧老娘低聲道。
“野豬按二十文一斤賣的,一上午賣了二百二十斤純,一共是四千四百文,折算下來是四兩四錢銀子,沒錯吧?”
顧春生點頭:“沒錯!每一筆都記著,剛跟最後一戶結完賬,數得明明白白,分文不差!”
顧冬生補充:“鎮上的貨也清了,兩張狐皮四兩四錢,三只狍子七兩五錢,五只山一百一十文,合計十一兩九錢銀子,一百一十文。”
一聽這數,在場眾人都暗暗倒吸一口涼氣。
顧家一大家子,還從沒一次進過這麼多現銀。
顧老娘捧著銀錢,抬頭看向顧冬生:
“這是你拿命拼回來的錢!深山里虎狼出沒,你差點就回不來,如今平平安安回來,還換了這麼多銀錢,值了!”
顧老爹也重重點頭,沉聲道:
“家里的賬,今日就算清楚。不管是野豬賣的錢,還是你去鎮上換的銀錢,全留著給你辦親事!風風把婉娘娶進門,不能讓人家小瞧了!”
顧冬生一聽,立刻擺手:“爹,不行。”
“鎮上賣的十一兩九錢一百一十文,夠辦親事了。野豬賣的四兩四錢銀子,就歸公中吧。
這頭野豬是爹娘、大哥大嫂一起張羅著屠宰、售賣的,忙了一上午,家里的油鹽醬醋、孩子們的穿戴、農修補,都靠公中周轉,拿出來補家用,是應該的。”
“不用!” 顧老娘把桌上的銀錢往顧冬生前推了推,
“老四,這野豬是你獵的,錢就該歸你!家里的錢夠嚼用的,你辦親事正要用錢,一分都不能!”
“娘,我心里有數。”
顧冬生堅持道:“十一兩多銀子辦親事足夠了,野豬的錢給家里,我也安心。一家人過日子,本就該互相幫襯。”
他這話剛落,二嫂李秀蓮就像抓住了由頭,眼睛死死盯著桌上的銀錢,語氣尖銳:
“老四這話可說到點子上了!一家人就該互相幫襯!既然你都愿意把野豬的錢給家里,那鎮上賣的十一兩多銀子,是不是也該分點出來?”
“二嫂說得是…… 咱們鄉下人家辦親事,本就圖個實在,哪用得上那般鋪張。依我看,有個六七兩打點面,也就盡夠了。”
頓了頓,看似無奈地嘆了口氣:
“咱們一大家子人口多,平日里針頭線腦都要算計著花,孩子們也大了,連件像樣的裳都舍不得做…… 老四如今手頭寬裕,多勻出些,也能幫家里松快松快不是?”
顧冬生眉頭微蹙:“二嫂,三嫂,野豬的錢給家里用,這十一兩九錢,是我特意留著給婉娘辦親事的,確實不能。”
“合著就野豬的四兩多銀子歸家里,你自己留著十一兩多?” 李秀蓮一拍大,聲音拔高了八度。
“這也太偏心了!都是顧家的兒子,憑什麼你就能獨吞這麼多?我們忙活一上午賣豬,就只落個公中那點零碎?”
顧老娘將桌上的銀錢往前一攏,對著李秀蓮和張桂香冷聲道:“你們倆給我住!這錢,半分都別想!”
“眼紅這錢?簡單!有本事你們也去深山里打獵掙錢,自己掙來的,想怎麼花怎麼花!沒那個能耐,就別在這兒丟人!”
“娘這話可不對!”
只見李秀蓮脖子一梗,依舊不服,咬著牙:“怎麼能這麼說?我家夏生還有老三,在鎮里找活計,掙來的辛苦錢可全公中了!老四憑什麼例外?
這話一落,屋里靜了一瞬。
李秀蓮反倒微微抬了抬下,臉上藏不住幾分得意,只覺得自己句句在理,正好中了要害,連帶著腰桿都直了些。
顧老娘角繃得的,眼神里滿是不耐。
顧老爹眉頭瞬間擰一團,片刻後,重重往桌角一頓。
“篤” 的一聲。
他沉默了一會,才緩緩開口:“行啊,既然你這麼說,那咱們就立個規矩!”
他掃了在場所有人一眼,沉聲道:“從今日起,家里不管是誰,出去找活計、做營生掙的錢,需要二兩銀子歸公中,補家用、置辦農,剩下的全歸自己!”
“往後你們就各憑本事掙錢,有能耐的掙一百兩、一千兩,也只二兩,剩下的怎麼花怎麼花,沒人管!”
他目落回李秀蓮和張桂香上:
“這個規矩,你們同不同意?要是同意,老大明天就去鎮上老二、老三回來,把這話跟他們說清楚。”
張桂香一聽,臉立刻就垮了,急聲道:
“爹,您這規矩也太不公平了!二哥和秋生在鎮上打零工,風吹日曬不說,活還時有時無,一年到頭能攢下幾文錢?哪像老四,進山一趟就有進項,您讓他們也二兩,這不是為難人嗎?”
顧老爹眼皮一抬,聲音冷了幾分:
“你也知道為難。還公平?你們也好意思跟我提公平?
我倒要問問你們,什麼公平?
老四進山打獵,不比鎮上做伙計兇險多了?卻次次帶回不銀錢家里,這就公平了?
真要講公平,那老二老三也該跟老四一樣多的銀子,才算公平!
做不到,你們就別天天把公平掛在邊。”
這話一出,張桂香的臉一陣白一陣紅,半天說不出話來。
李秀蓮也當場愣住了,兩人誰都沒料到,顧老爹會直接把話說得這麼死,半點面都不留。
家里除了老四有打獵的本事,能掙到真金白銀,其他人哪有長期掙錢的門路?
老二、老三在鎮上找活計,都是臨時的,只有不農忙的時候才出去,這一年到頭忙忙碌碌,能掙到一兩銀子就不錯了,有時候趕上活,甚至分文沒有,本不可能湊夠二兩!
真按這個規矩來,們家非但不夠公中錢,反倒得倒?
們之所以這麼計較老四的銀錢,說白了就是吃準了老四子大度,以前不管掙多,都會主拿出來補家里,從不跟們爭長短。
可如今老爹把規矩一立,明著是 “一碗水端平”,實則是堵死了們想占便宜的路。
們本沒本事像老四那樣掙錢,自然也不到 “只二兩” 的好。
李秀蓮張了張,想說什麼,可話到邊又咽了回去,先前那子理直氣壯的勁兒瞬間泄得干干凈凈。
張桂香更是蔫了,往李秀蓮後了,眼神躲閃著不敢看顧老爹。
兩人你看我、我看你,滿肚子的算計全落了空,只剩下實打實的心虛 。
顧老娘把兩人那副慌了神的樣子看在眼里,鼻子里輕輕冷哼了一聲,懶得再跟們廢話。
轉頭看向顧老爹,眼里藏不住的服氣跟得意,心里直嘀咕:
還是老頭子厲害,平時不吭聲,一開口就掐住要害,把這倆貨治得服服帖帖。
顧老爹被老婆子這麼直勾勾地看著,還有點不好意思,耳微微發熱,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板著臉開口:
“今兒先把丑話說前頭,往後瞧你們表現。”
二嫂和三嫂一聽,暗暗松了一大口氣,再也不敢吱聲了。
顧冬生把這一切看在眼里,卻也沒再多說什麼。
換作從前,他定會把掙來的銀錢盡數拿出補家里。
可這一次不,這筆錢,他要留著,風風給婉娘下聘。
等屋里的氣氛稍稍緩和下來,他才開口,說起了院里的東西:
“對了,剩下的那幾只野兔、山就別拿去賣了,豬頭和豬下水也都留著自家人吃。”
顧老娘點頭應下:“好,都聽你的。剩下的野豬,也別全吃完,割出一半來用鹽腌上,掛在屋檐下風干,留著冬天吃,能頂不口糧。”
顧大嫂笑著接話:“我這就去收拾,保證腌得味,放半年都壞不了。”
一場風波就這麼揭了過去,院里重新恢復了平靜。
一家子收拾妥當,安安穩穩吃了頓晚飯,等碗筷都撤下去,天也徹底暗了下來。
顧老娘這才朝顧冬生招了招手,把他到了老兩口住的里屋。
“老四,來。”
顧老娘拍了拍邊的炕沿,語氣溫和卻帶著幾分認真,“跟你說件正事,你和婉娘的親事,我和你爹合計好了。”
顧冬生在炕沿坐下,目著爹娘,等著下文。
顧老娘嘆了口氣,緩緩開口:
“家里沒分家,要顧著一大家子開銷,這次給你出六兩銀子當聘禮,已是盡全力了。你也看到了,你二嫂、三嫂今兒那模樣,若是再多拿公中的錢,往後家里怕是不得安寧。”
看著顧冬生,眼里滿是愧疚:
“剩下的,像辦親事要做的新裳、買點心、擺酒這些雜項開銷,就只能靠你自己掙的那些錢了。你別怨爹娘,爹娘也想讓你風風娶親,可實在是要顧著全家和睦。”
顧老爹也點頭附和,語氣沉緩了許多:
“你娘說得對。六兩聘禮是家里的心意,面不能。其他雜項你自己承擔,也能堵住你嫂子們的,省得們日後嚼舌。”
他頓了頓,語氣里多了幾分解釋與愧疚:“還有今天下午立規矩那事,我也就是拿話你兩個嫂子的氣焰,哪能真那麼定?
你幾個哥哥沒你那打獵的本事,掙不了幾個錢,真要二兩,他們日子就過不下去了。爹這麼做,也是為了這個家能安穩。這些年,你自己在外打獵吃苦,爹娘也沒幫上你多,委屈你了。”
顧冬生聽完,眼眶瞬間就熱了。
他連忙搖頭,聲音帶著幾分哽咽:“爹、娘,我怎麼會怨你們?這些年,你們為我的心還嗎?阿念還小,家里開銷大,你們能拿出六兩銀子,我已經滿心激了。”
他直脊背:“我自己掙的那些錢,本就打算全用在娶親上。只要能順順利利把婉娘娶進門,不讓委屈,我多花點心思、多辛苦點都不算什麼。倒是爹娘,這些年為了這個家,為了我們兄弟幾個,才是真的不容易。”
顧老娘見他這般,更心疼了,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你能這麼想,爹娘就放心了。婚嫁大事得按規矩來,我會去請王婆子做人,先去問下沈家的意思,把咱們的心意和聘禮數目說明白,也讓們家放心。等人那邊有了準信,咱們再一步步備禮提親,既合規矩,也不讓婉娘半點委屈。”
顧冬生重重點頭,心里一片滾燙:“好,都聽爹娘的。”
走出里屋時,夜已經漸濃,小院里靜悄悄的,只有幾盞油燈的暈在窗紙上搖曳。
顧冬生立在院中,抬眼著天邊斜斜探出一角的月牙,晚風輕拂,心頭只覺安穩又溫熱,滿是對往後日子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