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沈家剛吃過飯,一大家子都還在院里。
沈母收拾著桌案,沈大嫂在一旁掃地,盼盼和兒繞著院子追跑嬉鬧。
如今已進七月,莊稼長勢穩妥,不用日日下地照看,沈家父子三人便都在家中歇著,沒往田里去。
院外忽然傳來腳步聲,伴著一聲稔的笑喊:
“沈大哥、沈嫂子在家嗎?”
來人正是王婆子。
可是青石村出了名的婆,甜活絡、辦事牢靠,附近十里八鄉的親事,大半都經撮合。
今日一早過來,是了顧老娘所托,專程為顧冬生說親的。
沈母抬頭一看,笑著起迎客:“喲,是他王嬸啊,快進來坐。”
王婆子邁著輕快的步子進了院,拉著沈母的手笑:
“沈大哥,沈嫂子,今兒我可是踩著福氣來的!你看你家這小院收拾得齊齊整整、干干凈凈,一看就是和氣人家,日子肯定差不了!”
這話一出,院里人都跟著笑開了。
沈大嫂湊到沈母邊,笑著說:“王嬸這張,怪不得是十里八鄉都有名的,一開口就讓人心里舒坦。”
里屋的沈微婉聽見婆的聲音,臉 “唰” 地紅了,在炕邊不敢出來,卻忍不住豎著耳朵聽。
王婆子坐下喝了口茶,話鋒一轉,眼睛亮閃閃地看向沈母:
“嫂子,不瞞你說,我今兒是來給你家微婉送天大的好姻緣!這事兒啊,我思來想去,也就你家姑娘配得上,換旁人我還不樂意跑這一趟呢!”
沈母臉上帶著笑,還裝作不知的問:“嬸子太抬舉了,不知是哪戶人家?”
“還有誰家能有這福氣!”
王婆子一拍大,聲音洪亮了幾分,“就是咱們村顧家老四顧冬生啊!
你說說,這後生多難得,打獵手藝全村頂尖,掙得都是踏實錢。
對阿念那丫頭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心腸熱得很、人又沉穩本分,家里里外外收拾得妥妥帖帖,這樣的好後生,打著燈籠都難找!”
頓了頓,又朝著里屋的方向放了聲音:
“再說你家微婉,模樣周正,溫婉,知書達理,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條。
就算之前遇著點不順心的,那也是福氣沒到!
冬生能娶著微婉,是他上輩子修來的福;微婉能嫁去顧家,往後日子保準舒心踏實,再也不委屈!”
沈母被夸得心里熨帖,看向屋里輕聲喊:“婉娘,出來聽聽王嬸的話。”
沈微婉慢慢走出來,一副赧又不好意思的模樣。
“瞧瞧這姑娘,多俊多文靜!”王婆子立馬笑著夸贊。
“冬生要是能娶著這樣的媳婦,保準把寵上天!微婉啊,嬸子跟你說句掏心窩的話,冬生這孩子,我看著長大的,人品絕對靠譜,你嫁過去,他指定事事順著你,不讓你半點氣!”
沈母拉過兒的手:“你王嬸說的這事,你自己心里怎麼想?婚姻大事,得你樂意才行。”
沈微婉垂著眼,紅著臉輕輕點了點頭。
“哎喲!這可太好了!”王婆子當即拍著手笑起來。
“真是天作之合!郎才貌,般配得不能再般配了!沈大哥、沈嫂子,你們也別擔心,顧家說了,聘禮六兩銀子,明正娶,風風把微婉接過去,絕不讓半點委屈!”
沈父這才開口:“他王嬸說得是。只要冬生對婉娘真心實意,往後好好過日子,我們做爹娘的就放心了。聘禮多都是心意,不重要。”
“那是自然!”王婆子連忙接話。
“冬生那孩子,最是重義!我這就去跟顧家說,把倆孩子的八字取了合一合,合好了咱們就選個好日子,讓顧家熱熱鬧鬧上門提親”
沈母轉頭看向沈大郎:“你去屋里拿張黃紙,把你妹妹的生辰八字寫下來,給你王嬸帶過去。”
沈大郎應了一聲,很快取來了黃麻紙,把沈微婉的生辰年月細細寫在紙上,折好遞了過去。
“勞煩他王嬸多跑一趟,跟顧家說清楚。”
“嫂子客氣啥!”王婆子接過紙帖,小心翼翼揣進懷里,笑得合不攏,
“這可是積德行善的好事,我樂意跑!等會我去把顧家老四的八字也給你們送來!”
說罷,王婆子又說了幾句吉祥話,才挎著包袱樂呵呵地往顧家去了。
等人一走,沈二郎站在一旁,還有些沒回過神,小聲嘀咕:
“之前姐姐不是沒應,我還以為不了,還覺得四哥好可憐…… 怎麼今天王嬸這麼一夸,姐姐就點頭了?”
大嫂輕輕拉了他一把,笑著搖搖頭:“你這孩子,懂啥。婉娘能有個好歸宿,比啥都強。”
沈微婉站在原地,臉更紅了。
另一頭,顧老娘拿到八字,當天下午就揣著碎銀子,去了鄰村香火最旺的大仙廟請先生合婚。
沈母這邊也沒耽擱,第二天一早便和大兒子去鎮上有名的算命鋪問卦。
兩邊先生說辭不一樣,可吉意竟是一模一樣:
顧家那邊說的是:
“兩命相合,前嫌盡散,福運相補,所求皆得。”
沈家這邊批的是:
“乾坤相配,苦盡甘來,家和業順,缺憾皆圓。”
顧老娘拿著算命先生寫的吉帖,笑得合不攏,回來就跟顧老爹商量:
“先生說十六是個好日子,咱們就定在十六上門提親。”
顧老爹點頭應下,轉頭就對顧春生說:
“老大,你明天一早就去鎮上,把老二、老三回來。老四定親是家里的大事,做哥哥的哪能不在場?讓他們把手頭的活計先放一放,務必趕在十五之前回來。”
頓了頓,顧老爹又補了一句:
“還有,回頭讓王婆子去沈家知會一聲,就說咱們定在十六上門提親,讓人家心里也有個準備。”
顧春生應聲而去,顧冬生也開始籌備聘禮。他揣著自己掙的銀錢,隔天就趕著牛車去了鎮上。
布莊里,他挑了一匹正紅細布做嫁,又選了藕荷、豆綠兩細布做日常裳。
柜上的掌柜見他是為親事置辦,笑著多提醒了一句:
“準新郎有心,只是姑娘家做新,不得里,再扯一匹白凈細布配著,才齊全面。”
顧冬生一聽有理,便也應下,一并買了。
四樣料子都是細膩的好棉布,襯人又面。
首飾鋪里,他選了一對素面銀鐲,又挑了一支簪頭帶朵小梅花的銀簪,樣式秀氣大方,件件都是他細細挑下的。
至于點心鋪里的東西,都是出門前顧老娘一遍遍代的:提親該備什麼、哪樣不得、哪樣最面,一樣樣都記在他心里。
他按著囑咐稱了四封紅糖糕、兩盒桂花糕,又鄭重備了一匣紅喜餅。
這是提親絕不能的規矩禮。
再去酒坊打了一壇米酒,鋪割了一方新鮮肋條,配上紅棗、桂圓,滿滿當當裝了一車,樣樣都合禮數,半點不怠慢。
牛車裝滿聘禮往回趕時,一路進了村,早有不村民圍攏來看。
村里人早都知道顧家與沈家要定親的事,此刻見這般排場,更是紛紛駐足觀,議論紛紛。
有人立刻笑著湊上來搭話:“冬生這是把聘禮都備齊啦?瞧這排場,真面!”
“顧老四能干啊,給未過門媳婦置辦得這麼齊整,還真是闊綽!”
二嫂站在自家門口,看著那滿滿一車禮,心里酸得發,角不自覺往下撇了撇,差點就要嘟囔幾句。
可話到邊,又猛地想起前幾日顧老爹立規矩的模樣,生生咽了回去。
心里明鏡似的,真要按規矩算賬,自家男人顧夏生在鎮上掙的那點辛苦錢,全公中都不夠,哪里能像顧冬生這樣,憑自己本事風置辦聘禮?
三嫂也在一旁看著,眼神里滿是羨慕,卻只抿著。
顧冬生把聘禮卸下車,一一搬進自己屋里,仔細收好。
顧老娘看著那些規整的聘禮,又看了看自家兒子直的脊背,心里又是欣又是心疼 —— 這孩子,總算要家了。
等東西都收拾妥當,顧冬生才走到娘邊,低了聲音,認真道:
“娘,我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顧老娘跟著進了屋。
“我想把給婉娘的聘銀,加到八兩。”
顧老娘一愣,當即皺起眉:“八兩?冬生,你可想好了?你這置辦布、首飾、點心酒,就已經花了不,再加上八兩聘銀。後頭還有酒席,都要花錢…… 你手里剩下的,可就沒多了。”
是真替兒子擔憂,怕他一時面,往後日子。
顧冬生卻半點不在意:“娘,錢沒了,我往後還能再掙。可婉娘嫁我一回,我不能讓半分面都沒有。這次,我就是想風風地把娶進門,讓踏踏實實、抬得起頭。”
他說得輕,卻字字篤定。
顧老娘著兒子眼底的認真,心里一,到了邊的勸話,終究還是咽了回去。
輕輕嘆了一聲,拍了拍他的手,再沒多說半個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