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的沉默,得人口發悶。
顧大嫂端著摞得老高的碗碟往灶房走,李秀蓮磨磨蹭蹭跟在後面,手里只著兩塊抹布,桌子的作有一搭沒一搭。
顧大嫂挽著布袖子站在灶臺邊,雙手浸在水里,慢慢挲著瓷碗。
碗沿沒什麼油泥,只消幾下就得亮,水聲細碎,眉眼靜悄悄的,作不不慢。
“大嫂,你說這分家的事,真就沒個商量了?”
李秀蓮往灶房門口探了探,瞥了眼已經進屋的張桂香,著嗓子問道,語氣里滿是不甘。
顧大嫂攥著瓜瓤碗,水聲嘩嘩的,蓋了點說話聲:
“爹拍了板的事,哪還有改的道理?老四這些年進山打獵,多野味補家用,自己卻省吃儉用,分出去單過,倒也落個清凈。”
“清凈是清凈了,往後……”
李秀蓮咂咂,沒把 “沒便宜可沾” 的話說,只悻悻地撇撇。
心里盤算著,沒了顧冬生的獵,家里的油鹽醬醋都得省著用,孩子們解饞的干也沒了著落,越想越憋屈。
而這邊三嫂張桂香一進屋就拉上顧秋生,著嗓子嘀咕:
“你說這分家的事真要定了?老四那打獵換來的閑錢、捎回來的野味,往後咱可就沾不上邊了!
真分了家,咱能撈著點啥實在的?別到最後啥好沒有,日子反倒!”
顧秋生擰著眉看了一眼,沒好氣道:
“瞎嘀咕啥?爹娘心里自有分寸,該咱的不了,不該咱的也別惦記。
他頓了頓,又低聲音嘆了口氣:
“老四那些好這些年咱也沒沾,真分了家,各過各的,也些是非。你把給我閉點,被娘聽見了,饒不了你!
張桂香撇撇,還想再說,見顧秋生臉沉下來,只好把話咽回去,往門口瞟了瞟,嘟囔道:
“我不就是怕吃虧嘛……”
屋外,顧冬生抱著阿念在院子里,七月的晚風帶了幾分涼意,大火星西沉後,暑氣漸漸消了。
阿念趴在他肩頭,小腦袋一點一點犯著困,小手攥著他的襟。
顧冬生攏了攏兒的小裳,心里盤算著,得找個單獨的機會,把分家的事告知婉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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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剛亮,水還凝在草葉上。
顧冬生想著婉娘常去後山挖野菜,便扛著柴刀往山邊走,既想拾些柴,也盼著能遇上。
沒走多遠,就見婉娘蹲在坡下的灌木叢旁,手里拎著小竹籃,正低頭輕輕拉著馬齒莧。
“婉娘。”
他放輕腳步停下,柴刀往樹旁一靠,聲音比平日低了些。
婉娘聞聲抬頭,撞見他的目,手不自覺地攥了竹籃沿,愣了愣才小聲應聲:
“四哥,你咋來了?”
顧冬生沒敢靠太近,就站在幾步外,腳尖蹭了蹭地面:
“我…… 我來拾點柴。另外還有件事,想跟你說一聲。”
婉娘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籃子里的野菜,耳尖都著紅:
“四哥你說。”
“我爹娘說了,等秋後咱倆了親,就分家。”
顧冬生腳尖蹭了蹭地面,語氣松快些,“這事兒還早著呢,先跟你說一聲,讓你心里有個數。”
婉娘菜的手猛地停住,像是被凍住了一般,好半晌才緩緩抬起頭,哆嗦著:
“分…… 分家?好好的咋要分家?是…… 是因為我嗎?”
低下頭,肩膀微微發,聲音里帶著委屈:“我知道,我是被休過的,還不能生娃,名聲不好聽……”
“不是!婉娘,你別瞎想!”
顧冬生急了,往前兩步,手攥住的肩膀,語氣又急又慌:
“跟你半點兒關系都沒有!你別把自個兒看得那麼輕,在我心里,你比誰都好。”
他深吸一口氣,目落在攥得發白的手指上,慢慢說道:
“是我要分的,這些年我進山打獵,雖辛苦些,但換來的東西也大都補了家里。只是我想著,往後要帶著你和阿念,想過段清凈安穩的日子,不用再分心顧著一大家子的瑣事了。”
他微微俯,目灼灼地鎖住的眼睛,帶著從未有過的認真:
“我想好好護著你,不讓你再委屈,分家跟別的沒關系,就只是因為我想和你們娘倆,安安穩穩過一輩子。”
婉娘怔怔地看著他,了,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顧冬生見這般模樣,聲音放:
“別想太多了,嗯?分家的事我會理好,你只安心等著嫁過來就行。往後有我在,沒人敢說你半句不是,沒人敢讓你委屈。”
婉娘含著淚,輕輕點了點頭,小聲 “嗯” 了一聲。
這一點頭,睫上還掛著未干的淚珠,巍巍的,看得顧冬生心口一。
他原本只是虛扶著的肩,此刻下意識地收了收力道,掌心便實實在在落在單薄的肩頭。
兩人離得本就極近,這一瞬更是連呼吸都纏在了一起,鼻尖幾乎要到一起,能清晰聞到彼此上的味道 。
婉娘先反應過來,臉頰燙得能燒起來,眼睛慌忙往旁邊瞟,手也下意識地往後。
顧冬生也覺出不對勁,結滾了滾,剛想往後退,心里卻突然冒出來一沖。
這念頭剛冒出來,已經先一步行。
只見他手臂一使勁,直接把婉娘拉進懷里,胳膊不自覺地又收了收,指尖勾到發髻上的木簪,劃過掌心,直讓人心里發慌。
這一抱太突然,婉娘慌了神。
臉頰紅,胳膊肘往他懷里頂了頂,掙了出來。
後退時腳後跟絆了樹枝,踉蹌兩步才站穩。
頭埋得低,能看見布鞋尖的泥點,指絞著竹籃的繩子。
顧冬生也有些手足無措,耳發燙,著慌的模樣,心頭又是又是燙。
“對、對不起,婉娘,我……” 他語無倫次地解釋,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婉娘搖搖頭,聲音細若蚊蚋:“沒、沒事,四哥。”
不敢抬頭看他,只是飛快地拎起竹籃,“我、我該回家了。”
“哦、哦!好、好 —— 我送你,我送你!” 顧冬生忙不迭地應著,手忙腳扛起樹旁的柴刀,腳步都有些發地跟在後。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山間小路上,誰都沒說話,只有腳步聲和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路上撞見幾個早起忙活的鄉親,婉娘臊得臉頰發燙,頭埋得快抵進領,連腳步都放得輕輕的,生怕被人看出半分異樣。
顧冬生則刻意拉開半步距離,卻一直留意著腳下的路,時不時提醒一句 “慢點,有石頭”。
到了沈家院門口,婉娘猛地停下腳步,背對著他頓了兩秒,才緩緩轉過來,聲音細得像蚊子哼:
“四哥,你、你快回去吧……” 臉頰的紅暈沒褪,眼神飄來飄去,落在他前的襟上,就是不敢抬眼他的臉。
顧冬生站在原地沒,心口怦怦直跳,結又滾了滾,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語氣帶著點笨拙的溫:
“嗯,你、你進去吧,門記得關好…… 也別再胡思想了。”
婉娘咬了咬下,輕輕 “嗯” 了一聲,轉飛快地推開門溜了進去,連門栓都得有些手忙腳。
顧冬生著那扇閉的院門,心里有幾分說不清的懊惱 ——
方才竟那般唐突,可轉念想起泛紅的臉頰、躲閃的眼,又按捺不住地發燙發,連腳步都踩得虛浮不穩,整個人被兩勁兒扯著,得一塌糊涂。
婉娘走進屋時,沈家的早飯剛擺上桌。
沈父坐在上首,手里端著粥碗卻沒筷,目溫和地看向。
沈母在一旁給盼盼、兒分著餅子,見進來,立刻笑著招呼:
“可算回來了,快坐下吃飯。” 大嫂王氏也停了手里的作,往旁邊挪了挪,給空出位置。
沈二郎已經拿起了餅子,卻沒往里送,只對著了眼:“姐,就等你了,快坐!”
婉娘依言坐下,拿起一個餅子,卻沒什麼胃口,心里還糟糟的,全是方才的,還有顧冬生說的分家一事。
猶豫再三,還是抬眼看向沈父和沈母:“爹,娘,有件事,我想跟你們說一聲。”
沈父抬眼看向:“啥事?盡管說,家里都替你做主。”
“顧四哥…… 他跟我說,等秋後我倆了親,顧家就打算分家了。” 婉娘小聲開口,手指無意識地挲著餅邊。
“分家?” 沈父和沈母同時一頓,臉上的笑意瞬間淡了。
沈母當即放下筷子,急著追問:
“好端端的分什麼家?婉娘,你跟娘說實話,是不是顧家那邊為難你,才想著把你們分出去單過?你可別藏在心里,真了委屈,娘可要去說道說道,絕不能讓你不明不白氣。”
婉娘心里一,連忙擺手:“娘,不是的……”
話還沒說完,沈大郎也放下餅子,眉頭皺起:
“要是真因為這個,那這門親事,咱們就得再好好掂量掂量了。咱們家雖不富裕,也絕不能讓你嫁過去委屈,實在不行,這門親事緩一緩也使得。”
“不是的大哥,真不是你們想的那樣!” 婉娘急得聲音都輕了幾分。
連一旁喂孩子的大嫂王氏也跟著點頭,神凝重:“婉娘,你可別逞強,分家這事不是小事,若是被人排才分出去,往後日子難過得很。”
婉娘正要再解釋,沈父已沉聲道:“若是顧家是嫌棄你才分家,那你嫁過去,往後指不定要多閑氣、多磋磨。真要是那樣,這門親,咱不結也沒什麼,爹就是拼了這張老臉,也不會讓你往火坑里跳。”
這下婉娘才終于搶上話,忙不迭搖頭:“不是的爹,娘,跟這個沒關系……”
一桌子人都停了筷子,齊刷刷看向。
婉娘連忙把顧冬生的原話一五一十說了:
“四哥說,是他自己主提的。這些年他進山打獵,掙下的東西大多都補了家里,他是想著,往後了親,帶著我和阿念,過一段清凈安穩的日子,不想再事事都跟著一大家子牽扯,也能專心護著我們。”
頓了頓,又輕聲補了一句:“再說顧家二嫂那人,你們也都看在眼里,子厲害,也不饒人,平日里就計較些蒜皮。
若是一大家子在一,往後難免有磕口角。四哥也是怕我委屈,才想著分出去過,圖個耳清凈,也免得日後婆媳妯娌間生出大矛盾。”
沈母聽完,臉上的繃慢慢松了,長長舒了口氣:
“原來是這麼回事…… 那我就放心了。顧家人口多,雖說顧家老兩口人還算厚道,可一大家子過日子,哪有舌頭不牙的?真能分出去單過,有自己的小家,反倒省心。”
沈父也點了點頭,神緩和下來:
“只要不是因為嫌棄你就好。冬生這小子,踏實穩重,心里還裝著你,能替你想到這一層,倒是難得。
分出去也好,你們小兩口自己當家,不用看旁人臉,他打獵掙的東西,也都能花在你們自己上,你日子也能過得舒心些。”
沈二郎在一旁:“姐,我覺得四哥做得對。那二嫂一看就不是好相與的,真住一塊兒,不了要找你麻煩,分出去自己過,清凈自在,誰也管不著咱們。”
大嫂王氏也笑著接話:“可不是嘛,自己過日子,自己說了算,比在一大家子里夾著強多了,往後你也能過得輕松自在,不用忍讓。”
婉娘聽著一家人的話,心里那塊懸著的石頭徹底落了地,臉上也慢慢出笑意,拿起餅子,小口小口吃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