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老爹在飯桌上的一句話，像塊石頭投進平靜的水缸，瞬間激起滿屋子的漣漪。
桌上的碗筷聲戛然而止，連低頭飯的孩子們都停下了作，齊刷刷看向主位上的老爹。
坐在一旁的顧老娘，放下手里的湯勺，看了眾人一眼，隨即便道:
“你爹說得是，如今秋收已了，冬生的親事也定了，家里人丁越來越旺，各自過日子也能更盡心，是該分了。”
這話一出，眾人心里都有了數。
最先開口的是大哥顧春生，他放下碗筷，臉上帶著幾分遲疑，開口道：
“爹，娘，這就分了？要不…… 等老四親之後再分也不遲？”
顧老爹眉頭都沒一下，淡淡開口：“不用，早分完早利索。”
頓了頓，他又沉聲道：“老四，吃完飯，你去把里正和族里二叔公，三叔公請來做個見證，順便再把村東頭的周先生也請來，分書立字據，按規矩分，明明白白，誰也別含糊。”
這周先生是村里僅有的生，識文斷字，在村里還開著一間學堂，收取些許束脩度日。
平日里村里寫契約、立字據、記往來賬目的事，大多都找他經手。
顧冬生放下手里的碗筷，應聲：“好，吃完飯就去。”
二嫂和三嫂對視了一眼，都沒作聲。
屋里一時安靜下來，眾人也不再多言，只安安靜靜地把這頓飯吃完。
飯後歇了約莫小半個時辰，院門外便傳來了腳步聲。
顧春生最先起迎出去，只見里正走在前面，族里的二叔公和三叔公著桿旱煙袋，慢悠悠地跟在後面，最後面是挎著布包的周先生。
幾人剛過門檻，顧老爹便從堂屋迎了出來，雙手對著幾位長輩拱了拱，語氣誠懇：
“里正，二叔公，三叔公，還有周先生，辛苦各位跑這一趟了。”
他側讓開道，順手虛扶了一把年紀最大的二叔公：“老大，去倒幾碗熱茶來，再把柜里的花生抓兩把端上來。”
顧春生忙應著，轉往灶房去，顧大嫂也了手，快步去里屋。
里正擺了擺手：“顧老哥你不用忙活，我們就是來把分家的事說亮，不耽誤你家里工夫。”
顧老爹點頭應道：“有勞里正和兩位叔公做個見證，再麻煩周先生寫個分書，往後他們兄弟幾個各過各的，都能安穩過日子。”
說話間，顧春生、顧夏生、顧秋生、顧冬生四兄弟已在堂屋西側站定。
三個兒媳婦也都立在自家男人後，手里要麼攥著角，要麼攏著圍，神各異。
幾個半大的孩子被顧老娘打發到後院玩耍，免得在跟前吵鬧添。
顧老爹目掃過四個兒子，沉聲道：“今日請各位長輩來，就是要把家里的事擺到明面上。
如今孩子們都大了，春生、夏生、秋生都已家，冬生的親事也定了，分家是遲早的事。早分早利索，各自用心過日子，反倒能些磕絆。”
里正點點頭，磕了磕煙袋鍋子附和道：“顧老哥這話在理！兒大了各自立家，既省心又免得日後生嫌隙。”
說著他往前湊了湊，煙袋鍋里的火星明滅了兩下：“不過分家是大事，不知顧老哥心里是何章程？”
顧老爹轉向顧老娘：“你去把家里的銀錢和地契拿出來。”
顧老娘應了一聲，轉進了里屋。
不多時，捧著一個老舊的木匣子出來，放到八仙桌上。
木匣子看著有些年頭了，邊角都磨得發亮，顧老爹手打開匣子，里頭整齊地放著幾疊碎銀子、一串銅錢，還有幾張折疊整齊的紙張。
“先說田地。”
顧老爹拿起最上面一張紙，遞給里正，“家里共有好地十二畝，都在村南的向坡上，土質最，種谷子、麥子都高產。
還有薄地六畝，在村西的坡下，地力差些，只能種些豆子、黍子。屋後還有兩畝菜園子，總共是二十畝地。”
里正接過地契看了看，又遞給二叔公和三叔公傳看。
三叔公瞇著眼瞅了半天，點頭道：“這地契上寫得明白，二十畝地，南坡那十二畝好地，我是知道的，年年谷子收都好，是塊寶地。”
二叔公也附和道：“可不是嘛，西坡那六畝薄地雖差些，但種豆子可以，湊活著也能添些口糧。這田產怎麼分，你心里可有主意？”
顧老爹道：“南坡的十二畝好地，四個兄弟各分兩畝半，剩下的兩畝好地，留作我和老婆子養老用。日後跟著老大過，這兩畝地就歸老大打理，收也歸老大，算是我們老兩口的口糧和零用。”
他頓了頓，又道：“村西的六畝薄地，四個兄弟各分一畝半，菜園子一家一塊劃分出來。各位長輩看看，這樣分是否公道？”
里正沉片刻，道：“這樣分倒是勻凈，既考慮到了兄弟們的公平，也顧著了老兩口的生計，合理。”
幾個兒子和媳婦都沒說話，只是低著頭，顯然是默認了。
顧春生作為大哥，抬頭道：“爹這樣分，我們沒意見，都是為了往後日子好。”
顧老爹點點頭，又拿起匣子里的銀錢：
“再說銀錢，這些年家里省吃儉用，加上賣糧食、出去幫人蓋房做活計，打零工，攢下些家底，不過大半都是老四打獵換來的 。”
他掀開匣子，里面整齊碼著二十五兩銀子，還有五百多個銅錢。
“總共二十五兩碎銀，五百四十個銅錢。冬生的親事，先前給了六兩聘禮，家里不再額外補。”
說著，顧老爹看向顧冬生，眼神里帶著幾分歉疚：“老四，這些銀錢里，半數是你掙的，按說該多給你分些才是。”
顧冬生聞言，當即就想開口，剛往前欠了欠，顧老爹卻抬手輕輕按了按，沉聲道：“你先聽爹說完。”
顧老爹嘆了口氣，繼續道：“可你三個哥哥，沒你這打獵的本事，日子過得平實，分家後也得攢著錢過日子。爹娘思來想去，還是得讓兄弟們都能站穩腳跟，所以銀錢上只能盡量勻著來。”
他掰著指頭，算得明明白白：
“二十五兩銀子，你們兄弟四個，每人分五兩半，一共分去二十二兩，剩下的三兩，留作我和你娘的養老錢，夠我們老兩口應急就好；
五百四十個銅錢，每人分一百三十五個，這樣算下來，大家手里的錢差不離。這分下去的銀錢，你們各自添些農、布料，或是周轉生計，都由著你們自己。”
顧老娘在旁連連點頭，著冬生，聲音了幾分：
“老四，爹娘記著你的功勞，也知道委屈你了。但一家人打斷骨頭連著筋，你做弟弟的，多擔待哥哥們幾分，往後你有難，爹娘和兄弟們也絕不會袖手旁觀。”
顧冬生聞言，只是溫和一笑，上前半步：“爹，娘，你們不必覺得虧欠我。”
“我進山打獵，本就是為了補家里，不是為了自己多分幾兩銀子。如今分家，只求兄弟們各有立足、各安生業，銀錢勻著分，最是公道，我心里半點不委屈。”
他抬眼掃過三個哥哥，語氣坦：“大哥、二哥、三哥守著家里幾畝薄田，一年到頭面朝黃土辛苦勞作，我都看在眼里，記在心里。
如今分了家，各家都要開銷，都要用錢。我年紀小，子輕便，日後婚事若真缺了銀錢，我多往山里跑幾趟便是，不必兄弟們為難。”
顧冬生這話一落，滿屋子都靜了片刻。
一旁的李秀蓮與張桂香對視一眼，雖心里仍有計較，可當著族老與里正的面，也不好再出言多。
顧老爹見狀，沉聲道：“銀錢便這麼分，你們三個當哥哥的，還有意見沒有？”
大哥顧春生立刻起，聲音誠懇：“爹，我們沒意見！說起來，是我們占了老四的便宜，他向來最是顧念家里，我們心里都明白。”
二哥顧夏生也跟著點頭: “是這個理。”
三哥顧秋生補了一句：“我也沒意見，老四懂事大度，我們做哥哥的，只有激的份，絕無二話。”
顧老爹點點頭，臉上終于松快了些，沉聲道：“好，既然都沒意見，銀錢的事便定下了。接下來，咱們說房屋。”
話音一落，眾人目都落在這堂屋周遭。
顧家這院子坐北朝南，皆是土坯壘砌，算不上氣派，可前幾年剛整修整過一遍，墻抹了新泥，頂換了新草，門窗也都加固過，雖樸素，卻也齊整結實，住人足夠安穩。
正中一間是全家共用的堂屋，北面便是長輩居住的正房，東西兩側各有兩間廂房，後院還并著四間格局一致的偏屋。
多年來一家人便是這般居住 ——大哥顧春生住東廂房兩間，二哥顧夏生住西廂房兩間，三哥顧秋生住後院東邊兩間，顧冬生則一直住著後院西邊那兩間。
顧老爹著眾人，沉聲道：
“房子咱們就照舊分，原先怎麼住，如今還怎麼歸誰。等我和你娘百年之後，我們住的這間，便歸老大。他是長子，守祖宅、承香火，這是常理，不算偏私。
往後孩子們大了、各家寬裕了，要翻蓋、要另蓋，都隨你們自己。但今日分家，就按老樣子定，誰也別挑，誰也別怨。”
顧老爹又道：“除了住房，院里的豬圈、舍共用，家里現有的均分；圈里這兩頭豬，留到年底宰殺變賣，銀錢和豬各家平分，誰也不占誰的。
還有家里這頭牛，歸兄弟四人共用，流喂養、流使喚，誰也不能獨占。磨房里的石磨、也是共用，農忙時流使用，不許爭搶。”
他頓了頓，看向廚房方向補充道：
“至于鍋碗瓢盆，除了那一口大鐵鍋，其他都平分，鍋的話，暫時先著用。往後誰家手頭寬裕了，想自己另打一口，也隨你們自己，家里不勉強。”
一旁的二叔公見狀點頭話：“這般分法合合理，長有序，周全。”
顧老爹又想了想，開口道：“家里農，犁耙這類大件共用，按序流，不耽誤農活；鋤頭、鐮刀這類小件，平分，新舊搭配。”
里正聽得仔細，時不時點點頭。
顧老娘李氏在旁幫著補了一句：“家里存糧也一并均分，只留下我們老兩口的口糧，余下的兄弟四個平分，夠各家支應到來年秋收。”
話音剛落，一旁坐著的族中三叔公便捻著胡須，緩緩點頭開口：
“你們這樣安排，好。長子養老，是咱們村里的規矩，老大為人厚道，肯定能照顧好你們老兩口。
另外你們幾個也該記著，分了家，還是親兄弟，打斷骨頭連著筋，互相幫襯著，日子才能越過越好。”
二叔公也道：“是啊，分家不分心，兄弟們和睦相，互相扶持，咱們顧家才能越來越興旺。”
兄弟四人聞言，都連忙應下。老大顧春生率先開口，語氣誠懇：
“二叔公、二叔公放心，我們兄弟幾個必定記在心里，互相照應，絕不敢忘了手足分。”
老二、老三也跟著連聲應是，顧冬生亦在旁鄭重點頭，神恭順。
里正點點頭：“既然大家都沒意見，那咱們就按顧老哥說的來寫分書。
周先生，勞煩你把田產、銀錢、房屋、農、糧食，一一記清楚。” 他頓了頓，又看向顧老爹，正問道：
“還有養老一事，老大近照料，那老二、老三、老四，每年該出多孝敬，你心里可有個數？”
顧老爹沉片刻，擺了擺手：“都是自家兒子，不必定死數，逢年過節意思意思就行。”
里正聞言點頭，沉聲道：“話是這麼說，可立字據總得有個準數，免得日後生隙。
依我看，便寫老二、老三、老四，每年各出一石糧食、五百文錢，算作孝敬。至于其它的，全看你們心意—— 手頭寬裕了，多送些糧、多給些錢，是孝心；
若是年不好、日子，短了些、遲了些，做爹娘的也絕不會挑理。咱們只寫底線，不兒子，你們看如何？”
顧老爹連聲應道：“使得，使得，就依里正所言！”
兄弟幾個也連忙點頭附和。
周先生應了一聲，從布包里拿出筆墨紙硯，鋪在桌上。
他先蘸了蘸墨，然後一筆一劃地寫了起來，周先生寫完，將分書念了一遍，眾人都沒意見。
顧老爹先在分家字據上按了手印；李氏也跟著按了手印。
接著，顧春生、顧夏生、顧秋生、顧冬生兄弟四人，依次上前畫十字押、按手印。
里正、二叔公、三叔公三位見證人，也各自畫押按印，算是做了見證。
周先生將分書折好，分六份，一一遞給眾人。顧老爹接過分書，嘆了口氣道：
“我和你娘這輩子，沒什麼大本事，就守著這幾畝地，把你們拉扯人。如今你們都大了，有了自己的小家，往後就各自過日子了。
我希你們記住，分家只是為了各自方便，不是斷了親。往後誰家有難，兄弟們該幫還得幫，互相扶持，日子才能越過越紅火。”
里正站起道：“顧老哥說得好，分家不分心。今日之事，辦得明明白白，皆大歡喜，我們也該回去了。”
顧老爹連忙挽留：“里正，叔公，周先生，別急著走，留下吃頓便飯再走。”
里正擺擺手：“不了，家里還有事，改日再說。”
眾人送里正、二叔公、三叔公、周先生出門，看著他們走遠，才回到院里。
剛進院門，顧老娘便開口道：“都回去收拾收拾吧，農、糧食，今日就分清楚，免得日後忘了。”
四個兄弟和媳婦們應了一聲，開始忙著清點家產，院里頓時熱鬧起來。
顧老爹站在堂屋門口，看著忙碌的兒子們，臉上沒什麼表。
顧老娘走到他邊，輕聲道：“總算分完了，往後孩子們各自過日子，咱們也能省心了。”
顧老爹只“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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