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剛出幾塊魚肚白,門外便傳來腳步聲:“老四,起了嗎?”
顧冬生正給阿念編著小辮子,聞言連忙應道:“起來了,大嫂,這就開門。”
他隨手把木梳塞給阿念,讓自己拿著玩,轉便拉開了木門。
顧大嫂站在門口,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老四,我跟你說個事。你一個大男人帶著阿念,洗做飯總歸不方便,這段日子,你就領著阿念來我們屋子一塊兒吃,等你和婉娘了親,再自己開火也不遲。”
顧冬生了後腦勺,略一思忖,便點了頭:“行,那就麻煩大嫂了,我這就去把家里的口糧搬前院去。”
“哎,你這孩子說的什麼話!”
顧大嫂連忙擺著手攔他,“分家歸分家,咱們終究是一家人,鍋里多添一碗水的事,哪用得著這般計較,別折騰口糧了。”
可顧冬生子執拗,依舊堅持:
“大嫂,這不。如今既分了家,便是各過各的日子,哪能白白讓大嫂補我們。你若是不收這糧食,我和阿念便不過去了。”
說罷,他轉便去屋角拎起那只裝著雜糧的布口袋。
顧大嫂見他態度堅決,也不再攔,只輕輕嘆了口氣:“那便依你。只是往後,可不許再這般生分了。”
顧冬生應了聲,轉便把心思全撲在了新房上。
接下來的幾天,顧冬生可沒閑著。
他想著馬上就要和婉娘親了,得把自己這屋子好好收拾布置一番。
屋里原本就還算干凈,但他還是里里外外掃了三遍,又找了些新劈的柴火碼在墻角,把窗戶紙也換了新的,著亮堂。
除了收拾屋子,他還是隔三差五就進趟山。
獵多的時候,他會挑出上好的一部分拿到鎮上賣掉,換些銀錢,剩下的就直接拎到前院,讓大嫂給一家人改善伙食。
二嫂李秀蓮看在眼里,心里總不是滋味,每每都要酸溜溜地念叨一句:
“還是大嫂有福氣又聰明啊,你看這不就輕輕松松吃上了。”
大嫂只當沒聽見,懶得搭理。
這天,顧冬生特意繞到了隔壁村的林木匠家。林木匠正在院子里刨木頭,見他來了,連忙招呼:“冬生兄弟,今天怎麼有空過來?”
“林木匠,我是來麻煩你做個東西的。”顧冬生笑著說道,“我想定個木桶,做工細些,板子要實,千萬別水。”
林木匠一聽就明白了,樂呵呵點頭:“放心吧兄弟,是做浴桶吧?我給你用結實柏木,箍得牢牢的,保證滴水不。
顧冬生問道:“大概需要多工錢?”
林木匠琢磨了一下:“工細做,我再給你做大一點,家里人都能用,一共兩百文,先五十文定金,剩下的取貨時再給。”
“,就聽你的。” 顧冬生爽快掏出碎銀遞過去。
林木匠收了錢,笑著擺手:“最近比較忙,五日後來取就行,保管做得周正合用…… 包你滿意。”
顧冬生謝過林木匠,便徑直回了家。
只是自打定下浴桶,他只覺日子過得格外慢,一日三秋似的,恨不得轉眼就到親的日子。
而阿念呢,這些日子過得依舊自在舒坦。其實自打分家前,就天天這般景 ——
每日跟著顧冬生去前院大房吃罷早飯,便同哥哥姐姐們在院子里瘋玩。
要麼追著跑鬧,要麼蹲在墻角挖泥,閑下來就黏在顧老娘邊,聽講些陳年舊事。
顧大嫂和顧老娘本就疼,如今也同從前一般,總把好吃的悄悄留給,時不時還幫梳個齊整好看的小辮子,把照料得妥妥帖帖,半點沒變樣。
日子一天天過去,婚期越來越近,顧冬生的屋子也收拾得差不多了。
以後要單獨開火,顧冬生索在自家屋側邊單獨壘了灶臺,又新砌出一間小廚房,還特意添置了一口厚實的大鐵鍋,鍋沿锃亮,一看就花了不銀錢。
那個浴桶也終于做好了,他仔細用清水刷洗干凈,又里外刷上兩遍桐油,晾在里屋角落,只等婉娘嫁過來便能用上。
這一番靜,自然落在了旁人眼里。
“你瞧瞧老四,又是新廚房又是大鐵鍋,連浴桶都做得這般講究,我看他手里頭,指定還藏著不銀錢呢!”
顧冬生遠遠瞥見二嫂和三嫂湊在一嘀咕,只淡淡掃了一眼,便收回目,權當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沒聽見。
他太清楚二嫂的子,無非是見他置辦得多,心里犯嘀咕罷了。這些閑言碎語,他半點不往心里去,更懶得去辯解。
至于們說他手里有余錢,倒也不算說錯 —— 這些銀錢,一來是這段時間上山打獵辛苦掙下的,二來是分家時應得的份例。
再加上早年自己省吃儉用攢下的積蓄,不多不,剛好夠他把家安頓好,風風把婉娘娶進門,讓阿念跟著過上安穩日子。
顧冬生的日子過得充實而忙碌,滿心都是對未來的憧憬。
而另一邊,沈家婉娘的心卻越發復雜起來,隨著婚期臨近,那份心慌也越來越強烈。
婉娘坐在窗前,指尖過早已繡好的大紅嫁,角上的鴛鴦針腳細,卻半點提不起的心神。
“婉娘,發什麼呆呢?”
沈母端著一碗糖水走了進來,放在面前的桌子上,“快喝點糖水,補補子。看你這幾天都沒睡好,眼底下都有青了。”
婉娘回過神,接過糖水,小口喝著,輕聲道:“娘,我有點害怕。”
沈母瞧著眼底那點藏不住的惶然,哪里會不明白兒的心思,當下坐在邊,輕輕拍著的手背,語氣輕:
“傻孩子,怕什麼?你忘了?冬生早就分家單過了!你嫁過去,就過你們自己的小日子,也不用愁跟婆家人不好?”
婉娘抬起微紅的眼眶,怔怔地著娘。
“再說,” 沈母繼續溫聲安,“ 咱們兩家這麼近,想回來看看,抬就到了。而且冬生對你也上心,你嫁過去只管把日子過踏實,不用看旁人臉,更不會委屈。”
“我知道,可我還是怕……”
婉娘低下頭,聲音帶著一哽咽 —— 生不出孩子,就怕如今再好,來日顧冬生也會後悔。
“放心吧!”
沈母握的手,語氣更顯寬: “分家了就是各過各的,顧家老兩口跟著大房生活,而且都是明事理的,不會來摻和你們的事。
阿念那孩子還小,你真心待,自然會親近你。過日子哪有一開始就樣樣通的?都是慢慢學、慢慢磨。你子好、心腸,又勤快,好好跟冬生一過,把你們的小窩打理好,比什麼都強。”
婉娘點了點頭,心里的那塊石頭似是輕了些。
第二日,婉娘很早就起來了。
今日要去鎮上采買出嫁前的最後些件,胭脂水、針頭線腦,還有給阿念準備的見面禮,都得細細挑揀。
婉娘換上一素凈的青布,梳了個簡單的發髻,鏡中的姑娘眉眼清秀。
“走吧,早去早回。” 沈母拎起事先備好的竹筐,挽著婉娘的胳膊出了門。
從青石村到鎮上要走差不多一個半個時辰的路,母倆一邊走,一邊聊著家常,沈母還不停叮囑著往後過日子該留心的地方,婉娘聽得認真,偶爾點頭應和。
走了一半路程時,後忽然傳來慢悠悠的牛蹄踏地聲,一輛牛車正從後面緩緩趕上來。
車上坐著的悉影,正是顧冬生。他穿著一半舊的短打,腰間束著布帶,姿拔,手里牽著牛繩,時不時回頭同車里說著什麼。
而牛車的竹筐里,阿念正歪著小腦袋,手里攥著一狗尾草,笑得眉眼彎彎。
沈母眼尖,先回頭了一眼後,當即認出人來,笑著朝牛車揚了揚手:“這不是冬生嗎?”
顧冬生也瞧見了們,連忙拉牛繩,讓老牛停下腳步,臉上瞬間綻開笑:“嬸子,婉娘,你們也來鎮上?”
牛車緩緩靠到路邊,阿念瞥見婉娘,眼睛一亮,立刻從竹筐里爬起來,小短手著車沿,脆生生地喊:“姐姐!”
顧冬生聞言,無奈又好笑地輕拍了下的小腦袋:“又忘了?先前不是你喊姑姑的,怎的又喊姐姐了?”
阿念歪著小腦袋想了半天,小眉頭輕輕皺了皺,地開口道:
“姑姑……”隨即恍然大悟似的點了點頭:“阿爹,我想起來了,阿說過,是阿念以後的娘親。”
婉娘被這一聲娘親喊得臉頰微紅,腳步下意識地慢了些,抬頭看向顧冬生。
顧冬生先是微微一怔,旋即角不自覺地揚了起來。快步從牛車上跳下來,順手把阿念抱了下來,讓站在自己邊。
阿念一點也不認生,掙顧冬生的手,小跑到婉娘跟前,仰著小臉看,手里的狗尾草還往面前遞了遞:“姑姑,給你,好看。”
“謝謝你啊,阿念。”
婉娘彎下腰,接過狗尾草,指尖到阿念溫熱的小手,心里莫名一,原本的張竟消散了些。
沈母看著這一幕,笑得眼角都堆起了皺紋:“冬生,你這是帶著阿念也來趕集?”
“是啊嬸子,”
顧冬生了後腦勺,話到邊頓了頓,耳微微發熱,“這不馬上就……”
後半句終究沒好意思說出口,只含糊接下去,“想著來給阿念挑塊好布料,做兩新裳,再買點零,順便看看有沒有合適的銅鏡,添一件新的。”
他說這話時,目不經意間落在婉娘上。婉娘心頭一明,當即就懂那銅鏡是為備的,臉頰更紅了,連忙低下頭,假裝整理擺。
沈母也瞧得明白,滿意地點點頭,越看顧冬生越順眼:“你有心了,我們也是來采買些零碎件。
顧冬生聞言,立刻說道:“嬸子,婉娘,你們坐牛車吧,路還遠著呢,走著累。” 說著就手要扶們上車。
沈母本還想推辭兩句,可看著一旁蹦蹦跳跳的阿念,便不再客套:“那便麻煩你了,冬生。”
顧冬生喜出外,先小心扶著沈母上車坐好,又轉手去扶婉娘,掌心穩穩托住的手腕,力道溫又穩妥。
婉娘臉頰微熱,借著他的力道踏上牛車,挨著沈母坐下。
他這才重新坐到前頭牽住牛繩,特意把牛車趕得又穩又慢。
阿念也不跑了,乖乖在婉娘邊,一會兒揪著的袖說院子里的小,一會兒湊到前頭跟顧冬生撒,嘰嘰喳喳的像只小麻雀。
婉娘聽著阿念的言語,看著顧冬生駕車時沉穩可靠的側臉,心里的那塊石頭漸漸輕了。
而顧冬生也時不時回頭留意車中靜,提醒們扶好坐穩,眼神里的關切真切得藏不住。
沈母在一旁看著,臉上滿是欣的笑容。
牛車轱轆碾過夯實的黃土路,發出 “咯吱咯吱” 的聲響,伴著阿念的笑聲和幾人的低語,慢慢駛向熱鬧的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