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奇衍被拉回心神,看向說話之人,不是景王,而是一中年文士。
“徐仲衡?竟然是你。”方奇衍認出對方,心更加驚疑不定起來。
徐伯鈞,字仲衡,與他同年,是他們那屆科考二甲第一的傳臚,方奇衍自己則是二甲第二。
十幾年前,他們二人同在翰林院熬資歷,偶爾給皇子們上上課,沒想到徐伯鈞卻突然辭。
聯想到對方辭時間與景王就藩時間相差不過數月,方奇衍還有什麼想不明白的?
徐伯鈞這廝分明是已經擇主而去啊!
徐伯鈞此人有圭臬之才,有丘壑腹有良謀,方奇衍心甚服之,然不敢不防,當初他選擇掛印而去,他心里實際上是松了口氣的。
然此時這人卻出現在景王容咎邊……
徐伯鈞似是沒有察覺到對方幾變的神,面上一片泰然,笑道:“自然是我。”
此時不是敘舊的時候,方奇衍看了看景王,發現他的眼神并未落在他們這塊,驀然想到十多年前為皇子上課時,對方也是這般渾不在意的態,心中不悅,卻也知道眼下形勢比人強。
遂下不滿,輕輕推開邊的年輕員,帶領眾人朝景王行禮,得到一聲淡淡的“起”後,再無下文。
連日來的奔波,帝王的噩耗,以及此刻景王的怠慢匯聚在一起,直讓方奇衍中憋了一口氣,景王顯然一副還不想說話的樣子,他只好又向徐伯鈞,言辭間多了幾分往日鋒芒:“今者日西沉,草木銜悲,山河縞素,殿下于此非常之時召集群臣,可是有何社稷之要務相商?若非常事,臣等當奉君守孝,縱不能哭臨殿闕,亦不該輕離任地。”
這話綿里藏針,就差沒明說他們為人臣者已經悲痛絕,為人子的景王還在沒事兒找事兒。
要是傳出去,一個不孝的名頭能直接他上。
徐伯鈞邊笑容淡了些,語氣依舊平和:“若非關乎大宗王朝社稷大事,吾等自不會叨擾諸公。然陛下大行,爾等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他雙手朝著北方京城的方向一拱,緩緩說道:“奉陛下詔,由大皇子昭王繼任大統……”
此話一出,堂下眾人悲喜不一,有人暗舒一口氣,有人如喪考妣,也有人心思并無浮。
方奇衍尚算鎮定,他是忠皇派,無論昭王或是宣王繼位,皆與他無憂:“新君既定,還有何虞?”
徐伯鈞氣定神閑拋下一枚驚雷:“宣王卻于國喪期間勾結衛軍宮謀反,弒殺昭王,控制京城,宣布即日登基。”
轟~此言震得滿堂朱紫青魂飛魄散,方才鎮定的臣子此刻指尖冰涼,暗自舒氣者驚得全無,面如死灰者反倒雙眸閃亮。
霎時間,廳堂嗡鳴四起,如沸鼎蒸騰。
“豈有此理!國喪期間竟行此大逆!”
“軍如何能聽其調遣?京城防務形同虛設乎?”
“昭王殿下他…當真遭了毒手?!”
“……”
景王容咎將所有人的態一一收眼底,視線落在最後一排的青影上時,暗自好笑,到底年,這就嚇到了?連頭都不敢抬。
容咎對柳藏月記憶猶新,畢竟這等姿容的年實在見,此時在騰越再次見到對方,也并不覺得驚訝。
他收回視線,與徐伯鈞對視一眼,這才站起來,接下來的話,他親自說比較好。
余看到景王起,眾人漸漸閉,廳很快安靜下來,都將目放在他上,想要聽聽這位皇子有何安排。
容咎振袖拂袍,昂首立于群臣之前。他眉宇間凝著沉痛,哀而不傷,聲如洪鐘字字鏗鏘:
“父皇與皇兄驟爾西辭,孤心摧裂,五如焚。然,而今佞竊國,社稷蒙塵,此非唯孤之恥,實乃宗廟之痛、天下之劫!”
“宣王逆賊不除,孤食不甘味、寢不安席!父皇與皇兄英靈在上,亦必目眥盡裂,難安九泉!”
“故今日,孤不敢惜,唯秉忠孝,仗劍而起,號召義士,清君側,誅國賊,正乾坤!愿以孤之赤,領兵勤王滌宮闕,重日月,以父皇、皇兄在天之靈,以安天下萬民彷徨之心!”
此言既出,堂一片安靜,無他,俱傻楞矣。
有人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耳朵出了問題,不然怎麼聽到景王說要要,要誅國賊?
誅誰?宣王?
諸臣後知後覺,反應過來景王所言為何,心神大震,無一不面難看起來。
宣王弒兄宮,的確有違倫常,但歷史上不是沒有過,說到底這是容家的天下,昭宣二王無論在京中如何你死我活,影響圈定在京城范圍,無論最後是誰登基,只要能安住天下萬民即可。
你一個被先皇放棄驅逐的皇子蹦跶個什麼勁兒?
可景王卻說清君側,誅國賊,這等謀反之舉,簡直比宮有過之而無不及!即使你師出有名,也是要打仗的,凡戰起,必定生靈涂炭!
方奇衍到底是為多年的老臣,敢于直言,他眼中有憤,語氣急切:“殿下此舉萬萬不可,縱宣王行差踏錯,有違祖宗禮法,然國本不可搖,社稷不可傾覆啊!一旦烽煙乍起,不止,外患必生,騰越軍若悉數北上,南境空虛,蠻孟豈會錯失良機?屆時有蕭墻之禍,外有強敵境,民不聊生,我大宗危矣!”
好一番“苦口婆心”的勸告!
冷眼掃過眾人滿是贊同認可的神,容咎心中冷笑,說得大義凜然,實際上各有肚腸,惺惺作態。
他不慌不忙,語調從容:“方大人所擔憂之事,孤自然早就想過,然孤有此決策,并非出自己心,而是奉先太子之詔。”昭王既有嘉和帝詔,自然應有太子之名。
說著示意徐伯約將東西展于堂前。
徐伯鈞從袖中拿出一封信箋,打開後給站在最前列的方奇衍手中。
方奇衍接過,只見信中赫然寫著:“父崩,宣王宮,京畿盡陷。社稷危如累卵,萬速提兵北上,清君側,挽天傾!”
左下角還有昭王容臨川的簽名和印章!
挽天傾!挽天傾吶!字字錐心!
信箋在幾位品階較高的大臣手中輾轉,看完俱是面鐵青,其中一位四品大臣本就站隊昭王,此刻認出他的筆跡後,忍不住枯目泫然,仰天悲嘯:“昭王,終是遲了一步……”言未盡,老淚已縱橫滿面。
其他人也沒好到哪兒去,似乎又回到了才得知帝崩那會兒,如遭雷擊。
卻也有人疑問:“既有詔,殿下緣何還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