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伯鈞拿起檄文,先是一愣,好字。
但,這并非柳有愚的字。
然而沒等想出個所以然,目已經被上面的容深深吸引過去,只見那標題赫然寫著:《討逆安民告天下書》
“天下萬民,皆聽我言:
今日之神州,竟見同室戈、喋宮闈之慘變!
今日之大宗,已到危亡相、忍無可忍之日!
宣王容既白,梟獍其心,手刃儲君,矯詔自立。彼所戴之冕,非天命所授,實乃兄所染!其所掌權,非民心所歸,乃滅絕倫常所得!其罪孽滔天,上欺祖宗,下黎庶,人神共憤,天地不容!
其罪有三:
一曰:滅絕人倫,弒兄奪位。倫常乖舛,廉恥盡喪,此等人連禽尚且不如!
二曰:縱虎噬民,制造冤獄。貪污吏,橫行無忌;忠良志士,囹圄蒙冤。試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誰家之天下?朱門酒臭,路有凍死骨,此非虛言!
三曰:敲骨吸髓,奪我生計。苛稅如虎,兼并如狼;奪我田廬,斷我生路。使耕者無田、居者無屋,流離失所,哀鴻遍野。此非治國,實乃率食人!
彼輩以為刀槍在手,便可堵住天下人之口;以為謊言千遍,便能掩蓋寫之事實!
殊不知——墨寫的謊言,絕掩不住寫的事實!
今有景王容咎,先帝脈,仁德素著。目眼見國將不國,民不聊生,不忍祖宗基業毀于一旦,不忍同胞長陷水火,故舉大義之兵,清君側,正朝綱。
吾輩所求,非為一家一姓之天下,乃為萬萬同胞之公義!
非為“奪”,而為“還”——還我田產,還我公道,還我朗朗乾坤!
非為“叛”,而為“正”——正人倫,正法紀,正這顛倒之世道!
非為“戰”,而為“拯”——拯斯民于水火,拯國脈于將傾!
凡我同胞:失地之民、含冤之士、良心未泯之人,請聽一句肺腑之言:
不在沉默中發,便在沉默中滅亡!
與其跪著茍活,何如站起來做人!
我大宗,從來就有埋頭苦干的人,有拼命干的人,
有為民請命的人,有舍求法的人——此乃我華夏子民的脊梁!
十年飲冰,難涼熱!
我等今日,便是要以一肝膽,照千古江山!
今義旗高舉,四方響應,明在前,何懼霾!
愿執干戈以衛社稷,重振華夏,復我綱常,復我河山,奪回我等失去之一切,再造清平世界!
天日昭昭,人心不死;吾道不孤,天下同歸!
騰越軍 攜天下義士 頓首同啟”
殺害儲君,是不是宣王干的?是!
謀朝篡位,是不是宣王犯的?也是!
至于縱容貪,制造慘案,榨百姓,兼并土地……這些于嘉和帝在位期間頻頻發生,跟宣王關系大不大?
不重要。
既然要討伐他,就算羅織幾樁罪名扣他腦袋上,也算不得什麼,更何況宣王定然談不上清白。
尤其是兼并土地這項,就報所言,宣王小舅子名下,就有兩百多萬畝土地,其中一大半都是宣王掛在他名下的。
如果不是貪污兼并,哪能有這麼多?
土地是百姓賴以存續的本,但凡還有一方薄田傍,大多數百姓哪怕每天只吃一頓飯,也會安分守己,因為心底存著一渺茫的希。
可若是連這最後的立足之地,都可能會被宣王奪走呢?
只有讓他們徹底明白,宣王此人品行低劣,或將會釜底薪,把他們上絕路,為了生存,為了讓子孫後代得以為繼,他們才會選擇站在宣王的對立面。
皮之不存,將焉附?
百姓不懂那些文縐縐的大道理, 可一定懂那句“與其跪著茍活,何如站起來做人!”!
一遍不夠,徐伯鈞又讀了兩三遍,讀到最後,雙眼赤紅,口中不斷呢喃:
“十年飲冰,難涼熱。”
“不在沉默中發,便在沉默中滅亡!”
“以一肝膽,照千古江山!”
“好!說得好!”
他忽而放聲大笑起來。
作為容咎的老師,徐伯鈞在對方面前,某種程度上,始終保持著最真實的姿態,君君臣臣,師師友友,尺度向來拿得很好。
此時此刻卻也顧不得了,雙手捧著紙張在帳來回走,用以抒發中暢意。
只因這份檄文讀來實在人心澎湃!
文風怪誕?呵呵,給天下百姓看的東西,文風怪又如何?
這種文白對半,不古不白的文風,既有文言的凝練莊重,又有白話的直白激昂,文白夾雜、鏗鏘有力,反而讀來更加激昂澎湃!
這般想著,又將紙張遞給正一臉好奇的崔荀手中,都是他和殿下看重的良才,這點好奇必須滿足。
崔荀一拿到手,就從字跡認出此文來歷,必是柳有愚無疑。
沒想到這差事居然落在他頭上。
心中不由再次升起一憾,要不是有愚子有恙,說不定他們二人真的還能繼續共事。
不知道他小子又作了何等妙語,竟讓徐先生如此推崇,定要好生看看。
這邊崔荀全神貫注,另一邊徐伯鈞笑瞇瞇走到容咎邊:“殿下可有猜到此乃何人所為?”
一道青影閃人腦海,容咎似乎有了猜測:“可是那柳縣令?”
徐伯鈞點頭,繼而又陷疑:“只是那字……”
莫非是手有什麼不便,請人代寫?
很快,崔荀為他們解了。
“這字的確是柳縣令的,不過,這卻是用左手所書。”
而後將柳藏月右手傷,再不能筆,以及對方從小左右手同時習字的事,一一告知。
“哦,盡是如此。”容咎沒想到那年看起來弱不風,竟有這等毅力,一筆左手字寫的遒勁健,想來花了很大的功夫。
難怪徐先生對他頗為看好,此前他只以為柳有愚膽小如豆,這下倒是要重新審視此人了。
“他人在何?”
“稟殿下,柳大人正候在帳外。”前來送檄文的兵士答道。
“宣他進來。”
“是。”
冬日早晨的太暖融融的,柳藏月小小打了個哈欠,昨晚睡的太,這會兒打在臉上,顯得越發蒼白,黑眼圈更加明顯,活像個久病不愈的人。
看到接來軍營的兵士從大帳中走出,柳藏月立馬端正姿態,心開始叨念:別宣我、別宣我、別宣我。
“柳大人,殿下宣您進去。”
兵士的聲音在耳邊炸起,堅如鐵。
柳藏月閉了閉眼,深知這不是去見曾經非常喜的教務主任,而是去見這方天地的實際掌權者之一,心跳不由自主加快,暗暗告誡自己務必謹慎再謹慎。
整了整冠,隨著兵士走進大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