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面前比自己兒子還小，卻已是一縣父母的年，掌柜心中頗有慨，面上卻不見拘謹，好歹跟著老爺走南闖北，見過不世面。
他從店小二手里接過一小塊碎銀，雙手奉上，解釋道：“小的叨擾大人，只是這位小公子和姑娘并未在雲來客棧下榻，房費自然該退的。”
柳藏月看著面前態度恭敬的掌柜，微微訝異，這年頭做生意如此講究嗎？遂抬手將人扶起，沒有收：“掌柜哪里的話，雖未下榻，他們卻也在房中待了許久，自然該付房錢。”
掌柜還要再言，柳藏月推辭幾番，擺了擺手，施施然上了馬車。
待馬車走遠，店小二才疑問道：“掌柜不是準備了百兩銀票？怎滴臨了就退二錢房費？”
掌柜有心提點：“這等風霽月的人，豈會收那黃白之，還不如只退房費，說不定人家會高看咱們一眼。”
店小二撓撓頭：“小的不懂。”
掌柜白他一眼，給了他一個腦瓜崩：“孺子不可教也，算了，你要是懂，掌柜的位置就不是我，而是你了。”
小二悄悄癟，口中奉承：“那是，小的哪是當掌柜的料，還需要您教吶~”
掌柜似笑非笑，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轉回了客棧。
*
徐伯鈞的作很快，第二天整個騰越縣就因為各張的檄文，得知即將戰的消息。
原本還算熱鬧的縣城，似乎頃刻間變得安靜起來，百姓們因為恐慌，紛紛躲在家中不敢出來，鋪子不開，酒樓關門，甚至有些擺在路邊的小攤兒都來不及收，村民就趕出城回村子告知鄉里。
柳藏月站在縣衙門口，看著空的街面，心有種說不出的覺。
前些天景王突然帶兵駐扎在城外不遠，城就陷過恐慌，甚至差點造踩踏事件，是讓衙役四安百姓，告知他們那只是路過，兵士絕對不會進城打擾大家生活，才勉強穩住人心。
如今檄文一出，恐慌再生。
百姓什麼都不懂，他們只是害怕。
作為邊境，此前這里的百姓常年到蠻孟的燒殺搶奪，但自從景王來後，從最開始的偶有輸贏，到如今打得蠻孟節節敗退，好不容易過上安穩日子。
正是因為深知戰爭的殘酷，他們才更加害怕，害怕好不容易到手的安穩日子，會因為戰再次覆滅……
當然，也有認為這是一次機會的。
騰越縣富紳江家，江老爺正跟自己的獨子江琢舟在書房議事。
“琢舟，咱們江家的機會來了！只要江家給景王獻上糧草，日後咱們家說不定就能趁勢而起，徹底擺商籍，好過我兒滿腹經綸卻一直在秀才功名上蹉跎，不得更進一步！”江老爺滿面紅，眼中迸發出驚人的亮。
大宗王朝并未明文規定商戶不能參加科舉，但對商戶的歧視十分嚴重，報考科舉的考生需要填寫詳細的“家狀”，包括三代履歷。
如果祖上或家族是“工商雜類”或“家不清白”，在資格審查環節就可能被刷下，或者即使考中也會被同僚攻訐。
名喚江琢舟的青年男子卻未被父親話語中利益蠱，他面容整肅，分明二十出頭的年紀，看起來卻嚴肅端正如同不之年的夫子，義正言辭：
“父親慎言！我江家雖是商賈之門，卻也知忠君國、禮義廉恥乃立之本！《論語》有雲：’君子喻于義，小人喻于利。’景王此舉，分明是別有用心的篡國之舉，與《春秋》所斥的臣賊子何異？我等若行資助之事，豈非自絕于天地，為天下人所不齒？父親，我等切不可為求茍活而失此乾坤正氣！”
江老爺一拍腦門，方才的喜瞬間化為愁苦，他怎麼忘了，自己這個兒子因為讀書已經把腦子讀壞，整天將君君臣臣，禮義廉恥掛在邊，擾得他祖母、母親、妹妹，包括自己這個老爹，但凡看見他就恨不得繞路走……
可他到底是自己唯一的兒子，以後江家還得到他手上，此等大事必須跟他說明。
江老爺暗暗給自己鼓勁，從書桌上拿出讓人在街上抄下來的檄文，開口繼續道：“舟兒此言不妥，檄文上不是說了，是宣王政變殺了昭王，禍朝綱，景王要清君側，乃正義之師，怎能說景王篡國？”
江琢舟聞言面微僵，卻不搖：“父親明鑒，兒子并非為宣王之逆舉辯駁，然則仁義為本，征伐為末，《論語》有言：‘禮之用，和為貴’。孟子更謂：‘春秋無義戰’，難道雙方不能以更溫和的方式經筵和談？此為君子‘口’之道，何必鳴金相見？”
江老爺面如菜，此時他非常後悔，後悔當初找了個所謂大儒來給兒子啟蒙教學，後悔自己忙于生意，全權信任那位大儒，到如今，對方竟將自己的兒子教得如此迂腐，而那人卻已經拍拍屁走人。
還君子口不手，要是和談有用，宣王用得著殺昭王自己上位嗎？
哼，天真！
江老爺厲荏，已經不打算跟自己腦子有疾的兒子講道理了，反正他大道理一堆，說什麼都能“之乎者也”地反駁。
他咬牙切齒道：“老子是你爹，說的話你不聽也得聽！給景王送糧草這事兒，已經跟族老們商議討論過，這事兒我好不容易爭取過來，由你出面，你準備準備，過兩天就跟我一起去縣衙！”
“爹！”江琢舟還要掙扎，江老爺卻不打算再給這個不思變通的兒子開口的機會，氣呼呼甩手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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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到了大軍出發的日子，柳藏月帶著縣衙眾人出去給景王和崔荀送行，哦，還有那三四十位被“拘”在此的文。
景王下令，大軍開拔後，他們便可回到任所，一群文當即恨不得磕頭謝恩。
不過，眼下文集團發生了不小的變化，三四十位臣子，分兩撥，經緯分明。
一波以二品巡方奇衍為首，大概十多位臣子，要麼是有親眷，或是整個家族在京，要麼是攀附之人在京。
另一波則多為寒門，亦或千辛萬苦從百姓中考出來的，他們沒什麼後臺，被外放多年，自知被重用的可能很小，不如放手一搏，將來說不定能謀個從龍之功。
反正他們的親屬也不在京城，去信將人接到安全的地方，沒有什麼後顧之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