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賴子被拍了個正著,也不惱,嬉皮笑臉地收回手,咧著道:“喲,蘇老三,急什麼?我就是好奇,看看你這車上裝的啥好東西,這麼金貴,還蓋著布。”
“裝的啥,跟你沒關系!”蘇建業沒好氣地瞪著他,“趕給我滾開!”
“都是一個大隊的鄉親,看看咋了?”周賴子撇了撇,轉頭對著周圍的人煽風點火。
“大家伙看看,蘇老三這是發財了啊!剛分家沒幾天,就大包小包地往家拉東西,肯定是找著什麼發財的路子了!
蘇老三,有發財的路子,可不能忘了咱們父老鄉親啊,總得帶著大家一起發財不是?”
這話一出,周圍的人立馬就跟著起哄了。
“對啊!蘇老三,都是一個大隊的,有啥好事可不能藏著掖著啊!”
“就是!咱們大隊就得團結,你可不能搞特殊,自己發財!”
“快說說,到底干啥賺了這麼多錢?”
一群人圍著,七八舌的,眼神里全是打探和嫉妒,眼看著就要上手掀帆布了。
蘇建業臉漲得通紅,正要發火,林晚枝卻手拉了他一把,往前站了半步,臉上帶著不卑不的笑,對著周圍的人開口道:“各位叔伯嬸子,說笑了,我們家哪能發什麼財啊。”
頓了頓,語氣自然地接著道:“這不剛分家,公婆那邊啥也沒給我們分,家里鍋碗瓢盆都不全,日子都快過不下去了。
剛好前幾天建業上山運氣,撿了頭野豬,賣了點換了點錢,又跟娘家親戚借了不,才湊錢置辦了這點生活用品。
這不,錢都花了,還欠了一屁債呢,以後日子過不下去,說不定還要跟各位叔伯嬸子張口借點,到時候可別不借我們啊。”
這話一出,周圍起哄的人瞬間就沒聲了,臉上的笑也僵住了。
原來是借了錢買的東西,還欠了一屁債?那還有什麼好看的?萬一他們真開口借錢,借還是不借?
一群人訕訕地笑了笑,你推我我推你,沒一會兒就散了個干凈。
林晚枝見人都走了,連忙對著趕車的王師傅道:“師傅,麻煩您了,趕趕車,去村尾我們家。”
王師傅應了一聲,甩了一下鞭子,牛車慢悠悠地繼續往村尾走。
蘇建業家的土坯房,就在村尾最邊上,孤零零的,周圍連個鄰居都沒有。
牛車停到門口,蘇建業才徹底放下心來,一趟一趟地往屋里搬東西,看著滿滿一屋子的米面糧油,還有給孩子扯的新布,心里跟灌了似的,連腳步都輕快了不。
他只顧著高興,卻沒注意到,不遠的土坡後面,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他家的院門,盯著他搬進去的一個個籮筐,眼神里滿是貪婪的,角勾起了一抹不懷好意的笑。
而與此同時,十幾里外的後山深,林晚枝當初挖出那株六十年老山參的地方。
一道半大的小影,正蹲在那個被挖空的土坑前,一不地盯著坑底殘留的一點參須碎屑,出了神。
出手指,摳了摳坑里的土,又抬頭看了看四周的山林,一雙眼睛里,閃過了一晦暗不明的。
東西搬完後,林晚枝便把三個孩子接了回來。
晚上掌燈的時候,煤油燈的暖鋪滿了整間土屋,灶臺的大鐵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香混著玉米餅的焦香飄得滿院都是。
林晚枝著實下了功夫,鍋邊了一圈黃澄澄的玉米餅子,燉了小半鍋的臘土豆,炒了四個金黃的蛋,還特意給三個孩子蒸了一碗乎乎的蛋羹,滿滿當當擺了一炕桌。
一家人圍坐在炕邊,終于吃上了一頓不用藏著掖著、不用提心吊膽的飽飯。
最熱鬧的當屬林晚枝懷里的丫丫。
小子在娘懷里扭來扭去,黑葡萄似的眼睛瞪得圓圓的,里咿咿呀呀地喊個不停,口水順著下往下淌,把前的布圍洇了一大片,小腳丫還蹬來蹬去,急得滿臉通紅。
林晚枝被逗得直笑,手輕輕按住揮的小手,指尖了下的口水,溫聲哄著:
“丫丫乖,你現在還小,吃不了這些,再著急也沒用哦。等再過幾個月,娘給你蒸的米糕吃,好不好?”
蘇建業剛給兩個兒子夾了一筷子蛋,轉頭就看見小兒急得快哭的模樣,忍不住手了乎乎的小胖臉,笑著跟林晚枝說:
“你看這小饞貓,聞著味兒就坐不住了。看樣子我們丫丫以後肯定是個不虧的,長大了指定吃。”
這話一出,一家人都樂了。景晨和景揚湊過來做鬼臉逗丫丫,小家伙更急了,哇呀了一聲,口水又流了下來,惹得滿屋子都是笑聲。
窗外的夜濃了,風里帶著田埂上的青草氣,屋里的暖和笑聲裹在一起,是他們從前想都不敢想的安穩日子。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村里的公剛頭遍,蘇建業就輕手輕腳地起了。
他在院子里的磨石上磨了斧頭和柴刀,霍霍的磨刀聲得很低,生怕吵醒屋里的娘幾個。
林晚枝醒的時候,他已經腰里別好了柴刀,肩上扛著斧頭,正準備出門。
“醒了?”蘇建業放輕腳步走過來,低了聲音。
“我上山一趟,馬上就要農忙了,到時候連軸轉,沒空上山砍柴,家里的柴囤快空了,得提前備足。
順便看看能不能砍幾棵實的柞木、榆木回來,等農閑的時候,給家里打套家,給你打個放裳的柜子,給兩個小子做兩張寫字的小桌子,再給丫丫打個能坐的小木馬。”
林晚枝給他理了理襟,又往他兜里塞了兩個中午墊肚子的玉米餅子,囑咐道:“那你路上小心,別往深山里去,早點回來。”
“放心,我心里有數。”蘇建業笑了笑,又低頭看了看炕上睡得正香的三個孩子,輕手輕腳地出了門。
蘇建業上山之後,林晚枝也沒閑著。
先把屋里屋外收拾利索,等三個孩子都醒了,給他們洗了臉,就把景晨和景揚到了炕桌邊。
從包袱里翻出兩本翻得卷了邊的舊小學課本,還有半截鉛筆頭,幾張糙麻紙。
當年娘家咬著牙供念完了小學,在這十里八村,也算是有的識文斷字的人。
從前在蘇家老宅,天天被磋磨,連口飽飯都吃不上,更別說安安穩穩教孩子識字了,如今有了自己的家,終于能踏踏實實地教孩子認幾個字。
“來,景晨,景揚,娘教你們認字。”林晚枝握著大兒子的手,在糙紙上一筆一劃地寫。
“先學寫你們的名字,再學數字,以後咱們好好學,將來有機會去公社的小學念書。”
兩個孩子坐得筆直,小眼睛盯著紙上的字,里跟著一句一句念,連平時鬧的景揚都安安靜靜的。
丫丫躺在旁邊的炕上,抱著個洗得發白的舊布老虎玩,時不時咿咿呀呀地喊兩聲,屋里安安靜靜的,滿是過日子的煙火氣。
可他們誰都沒注意到,院門外的柴火垛後面,有個瘦小的影,正死死著土墻,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林晚枝懷里的丫丫,臉上滿是不敢置信,還有藏不住的驚恐和怨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