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人僵在椅子上,手指還維持著握筆的姿勢,墨水從筆尖洇出來,在紙面上暈開。
房間里安靜了幾秒鐘,夕夏慢慢抬起頭來,井恒的表依然很平靜。
"他……" 夕夏的聲音干地卡了一下,清了清嗓子,重新組織語言,"他跟您提這個?"
井恒點了點頭:"嗯,打電話說的。我問他為什麼突然要這個,他說……"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原話,"他說有些東西想學一下。"
夕夏沒說話。
他的聲音依舊禮貌而溫和:"不過我也沒給他寄。我說等你再大兩歲再說吧,他那邊就掛了電話,倒也沒鬧。"
夕夏低下頭,心跳一下比一下重,過了好幾秒才重新抬起頭來,臉上掛著一個得的微笑:
"是吧,年輕人對生理知識好奇也是正常的。"
"說明他對自的發展和外界的事有了認知,從病理角度來看,這也是逐漸恢復正常社會功能的表現之一。"
井恒點了點頭,沒有在這個話題上繼續追問。
可的胃里翻涌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惡心,不是針對井明焉本,而是那種覺——
就像你養了一只茸茸的小貓小狗,你抱著它、著它的腦袋,它你的手,你覺得它是全世界最干凈最天真的小東西。
然後有一天你突然發現它也會發,會焦躁地蹭著你的,會出現那種渾濁的、不屬于寵的眼神。
那種認知像一魚刺卡在嚨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太惡心,也太讓人難了。
寫完了最後一行字,合上記錄本,井恒從對面站起來,整了整襯衫的袖口。
"對了,夕醫生。" 他像是隨口一問,"你覺得小明現在這個狀態……適合找個朋友嗎?"
夕夏愣了一下,然後很快接上話:"這個……還是等他徹底穩定一些再說吧。關系對他的刺激可能會比較大。"
井恒聽了,微微點了點頭。
然後他忽然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跟他之前的禮貌溫和不太一樣,帶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隨意的意味:
"那你呢,你有男朋友嗎?"
夕夏張了張,嚨里堵著一團棉花,明明有答案——
有,有一個在一起好幾年的男朋友,才剛出院不久,他們剛剛搬了新家。
可莫名有一種危險的覺,提醒,不要把自己的私事往外說。
井恒像是察覺到了什麼,語氣放緩了幾分:"抱歉,我隨口一問,沒有別的意思。剛才聊到方面的事,順口就出來了。夕醫生別介意。"
夕夏搖了搖頭:"沒事。"
站起來,拉開門,"那我先回去工作了。"
井恒側讓開門口的位置,沒有回頭,快步走出了會客室,走進走廊里才終于把那口憋著的氣吐出來。
他最後那個問題讓後頸發涼。
說不上哪里不對,但就是一種直覺,讓覺得不對勁。
甩了甩頭,把這念頭下去。可能是最近太多疑了,被那些事弄得太張了。井恒看起來很正常,說話也很客氣,大概真的只是隨口一問。
不管怎樣,他是井明焉的家人,想必多也有點不正常,離遠一點就行了。
整理了一下緒,下午照常去看井明焉。
"姐姐——"
他拍了拍邊的位置,那副自然的、理所當然的樣子,每天都要跟挨著坐一起。
夕夏走進去,把藥盤放在床頭柜上,拉開床對面的椅子坐下來,而不是坐到他邊去。
井明焉的手還僵在床沿的位置,維持著拍座位的姿勢,他看著坐到對面去了,眼睛閃過一明晃晃的疑。
"姐姐坐那麼遠干嘛?" 他往前探了探,胳膊朝過去。
夕夏微微側了一下,避開了他過來的手。
自然地低頭去拿記錄本,但那個避開的角度足夠讓井明焉的手懸在半空中,指尖離的袖隔了一掌寬的距離,什麼都夠不到。
他的笑容凝固了。
然後一點一點垮下來,他把那只懸著的手慢慢收回來,放在膝蓋上,歪著頭看。那雙眼睛里的暗了一截,聲音也低下來:"姐姐怎麼了?"
想起今天得知井明焉也有生理,夕夏一時半會兒克服不了心底的惡心:
"沒什麼。今天覺怎麼樣?"
"你為什麼不看我?"
井明焉的聲音忽然變尖了,"你剛才躲開我了!"
他下床,出手去夠握筆的手腕,只是道:"井明焉,坐回去。"
"我不。" 他說,"怎麼了?為什麼不讓我你?"
夕夏看著他那張仰起的臉,他的眼眶已經開始發紅,那種悉的、一即潰的極端緒正在從眼底翻涌上來,他的呼吸在變快,膛的起伏越來越急促。
"我又做錯什麼了嗎?"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越來越急,"你告訴我啊!你說話!你躲我干什麼!我哪里做錯了你說!你說啊!"
深吸了一口氣:
"沒有做錯事。"
的聲音溫和下來,"我只是今天有點累了,你先躺下休息,好不好?"
"真的嗎" 他困的看著。
點頭, "真的,我保證。"
井明焉使勁點了點頭,吸著鼻子:"…好……"
他回到床上躺下來,眼眶還紅著,抿一條細細的線,像一只剛被呵斥過又得到安的小。
夕夏的目無意間掃了一下,隨即整個人頓住了,他躺著的時候,某個部位特別顯眼。
的視線迅速移開,沉默了兩秒,"蓋上被子。"
井明焉乖乖把被子一直拉到下頜的位置,眨了兩下眼,睫上還掛著一點沒干的淚珠,看起來又無辜又茫然,完全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似的。
夕夏在床邊站了一會兒,低頭看著他蜷在被子里、小小一團的樣子,腦子里卻翻涌著七八糟的念頭。
是太過分了嗎?
他小叔會不會給他講生理知識?像井明焉這種從出生到現在一大半時間都在神病院度過的人,有誰會正兒八經地跟他講過這些?
沒有人告訴他的變化是怎麼回事,沒有人告訴他那些模糊的沖該怎麼面對。
他什麼都靠自己索,連"學一下"這種話都只能打電話跟小叔說,然後被一句"再大兩歲"給擋回來。
他黏著,有時候不知輕重,是不是因為他本分不清那些覺到底是什麼?
他把對的依賴、親近、想要的混在一起,認為——他是不是把當媽媽了。
夕夏看著他那雙漉漉的眼睛,那個念頭冒出來之後,心里的惡心忽然退下去了一些,被另一種酸的東西取代了。
在床邊坐下來,聲音輕輕的:
"小明,你媽媽……是什麼樣的人?"
井明焉沉默了一會兒,目從臉上移開,向天花板,像在回憶什麼很久遠的事。
"不了解。" 他的聲音很輕,"不記得長什麼樣了,也不記得說話的聲音。"
夕夏看著他,沒有說話。
井明焉的語氣很平淡, "我只記得一件事。站在窗臺上,背對著我,跳了下去,然後就死掉了。"
夕夏愣住了。
"後來我長大了,也從那里跳下去過,我想知道疼不疼。" 井明焉歪過頭來看,"從跳下去的那個窗口,我躺在地上,看著天,覺得其實沒有多疼,很快就昏迷了。"
他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後來我被人救起來了,沒死掉。"
他有糟糕的神狀態和心理問題,不過他自己察覺不到。
夕夏說:"以後不能再干這樣的事了。"
井明焉看著,角翹起來一點:"姐姐擔心我?"
"……嗯。"
他整個人在被子里,出一只手握住的手腕,眼睛彎彎的:"那我不跳了,姐姐讓我活我就活。"
他不需要有自己的人生,一輩子圍著姐姐轉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