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夏沒有接那杯水,"我不。"
井明焉的手還維持著遞水的姿勢懸在半空中,看真的不喝,就把水杯放回床頭柜上,沒有追問,也沒有鬧。
夕夏翻了一頁記錄本,盯著上面自己寫了一半的字,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知道自己今天態度很差,知道井明焉什麼都沒做錯,端一杯水過來遞給只是示好,換作平時大概會接過來喝一口,甚至可能一下他的頭發。
但今天做不到。
昨晚的夢、柜里那件T恤、全部讓抓狂。
再說... 再說也覺得井明焉有點太黏人了,是想跟他稍微有點距離的。
沒有力氣再做那個溫和耐心的姐姐了,只想做完今天該做的事,然後盡快離開這間屋子。
"姐姐。" 他的聲音從背後傳過來,小心翼翼的,"你是不是很累?"
"嗯。"
"我這里有餅干。"聽見窸窸窣窣塑料袋的聲音,"護士昨天發的,我沒吃,姐姐要不要吃一塊?"
"不用。"
"那……姐姐要不要坐一會兒?我幫你按按肩膀?"
"不用。"
聽見後安靜了幾秒。然後他換了一種語氣,更了,帶著一點點討好的:"那姐姐轉過來看看我好不好?就看一眼。"
夕夏攥著記錄本的手指了。
"井明焉。"轉過來看著他,語氣里的不耐煩不住了,"我今天心不好,你安靜一點,配合我把檢查做完就行。"
井明焉張了張,把到邊的話咽了回去,乖順地點了點頭。
走過去給他聽心跳,聽診冰涼的金屬頭上他口的時候,他輕輕吸了一口氣,但什麼都沒說,一不的,連呼吸都放輕了。
測了他的、溫、脈搏,每一個數據都寫在記錄本上,筆跡比平時潦草許多,但不在乎了,只想快點結束。
"好了。" 合上記錄本轉就走。
剛邁出一步,腰上忽然一——兩只手臂從後面環過來,扣在腰間,收的速度很快,快到還沒來得及反應,後背已經上了一片溫熱的、帶著年人微燙溫的膛。
"姐姐別走。"他的聲音悶悶地從肩胛後面傳上來,"你今天一句話都不肯好好跟我說,我做什麼你都說不用。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麼?你告訴我,我改。"
夕夏被他箍著,抑著的緒一下燒了起來,猛地轉,揚手就是一掌。
"啪"的一聲脆響在房間里回了一下,的手掌結結實實地扇在他左臉上。力道不小,井明焉的頭被打偏了一個角度,臉側的皮瞬間泛起一層淺紅。
他跪了下來,仰起頭來看,左臉上那片紅痕正在變深。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但還是跪了下來,像一只被主人踹了一腳卻完全不理解為什麼的小狗。
夕夏的手還在發麻,掌心火辣辣地疼。
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井明焉,腔里那團燒起來的火忽然滅了,剩下一堆灰燼,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抖了一下:
"……對不起。我心不好。"
井明焉跪在地上,小聲開口了,語氣的: "那……怎麼樣才能心好?"
夕夏沒有回答,轉快步走出了病房。
整個下午,把自己埋在工位里,工作讓的腦子終于慢慢靜下來。
寧愿就這樣一直工作下去,做到下班、做到天黑、做到什麼也不用想。
然而這時突然有人給打了個電話,是一個陌生號碼。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喂?"
"您好,請問是夕夏士嗎?" 電話那頭是一個禮貌的聲,"這邊是汽車銷售中心,您在我們這里訂購的賓利歐陸GT已經完全款支付,目前車輛已到港,預計本周六可以來店提車,您看您方便——"
"等等。"夕夏打斷,皺了皺眉,"我沒買車。"
"啊?"那邊停了一下,像是在核對信息,"可是這邊系統里登記的是您的姓名和份證號,全款也已經到賬了。車型是賓利歐陸GT V8,您要不要再確認一下?"
"我沒有訂過車。"
而且也沒錢買賓利。
"哦,是這樣的。" 客服的語氣溫和地接上了,"付款方備注寫的是井先生,說這是贈送給您的一份心意。您是不是認識一位井先生?"
夕夏握著手機的手一下子停住了。
忽然想起來了——大概是幾天前的事,坐在隔離室,手里拿著一本汽車周刊隨手翻著打發時間。
翻到某一頁的時候停了一下,看見那輛銀灰的賓利歐陸GT,隨口說了一句:
"這個賓利車好看的。"
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甚至沒意識到自己在出聲。
但井明焉聽見了,這個在神病院里被限制行、連手機都只有五分鐘使用時間的年,為了哄開心,讓他家里的人掏出了一筆這輩子都掙不到的錢,給買了一輛賓利。
就因為隨口說了一句好看的。
想到自己今天對他發脾氣,夕夏覺得自己錯了。
真的只是在把這段時間的緒發泄在他上... ...
不過,沒有意識到,在到無比自責的同時,就已經掉進了一個陷阱。
夕夏把臉埋在手心里,呼吸重地穿過了指,滿腦子都是自己該怎麼做才能補償今天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