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巡鹽史查鹽課時查出萬家的問題,他們就顧不上找我了。”
他自言自語。
孟惟魚也盼著這一天。
但知道,這是癡人說夢。
“韓史如今忙著找師爺,又中了毒,哪還有心思查賬。”
衛臨淵套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
韓史還活著。
但旋即愣住。
“韓史中毒了?”
孟惟魚輕笑:“是啊,聽說是在接風宴上中的,差點沒救回來。”
衛臨淵:“……”
“誰這麼大膽子?”
“萬家。”
“……”
萬家是活膩了嗎?居然敢公然毒害朝廷命?
難道韓史剛來就查到了要命的東西?
他撐著榻沿坐起來,看向對面那個明顯等著他開口的妖婦:“夫人知道?”
孟惟魚角微微一彎。
“你親我一下,我就告訴你。”
衛臨淵:“……”
這妖婦,真是不肯放過一一毫占他便宜的機會。
他沉默片刻,終是俯,執起擱在棋盤上的手,低頭在手背上輕輕印了一下,旋即松開。
就當不小心撞到了樹枝上。
他心想。
可上那一點,卻遲遲沒有散去。
孟惟魚原本只是想逗他一下,料定以他那副清冷子,是決計不肯照做的。
沒想到……
他低頭那一瞬,的心跳了一拍。
“宴席上用了萬家拿蠶豆養出來的鯇魚,韓史吃不得蠶豆,便中了毒。”
說完,目落在他上。
形很,也很潤,看著就很味。
衛臨淵聽完,一時竟不知該作何表。
他自己倒霉也就罷了,韓墉居然也這麼不走運,好端端吃頓飯都能差點把命代了。
看來護國寺那老和尚倒也不算全是糊弄人的。
這趟江南行,確實兇險。
“找師爺又是怎麼回事?”
他問得隨意,心里卻在盤算:若夫家是鹽商,又想攀附韓史,定不會放過這個遞上門的機會。
他正好可以借著這個由頭,回到鹽院。
“韓史一行臨近江州之時遭遇刺殺,師爺下落不明。”
孟惟魚回道。
“如今各衙門都在找這位師爺。”
“你們呢?”
衛臨淵像是隨口一問。
“是不是也在找?”
孟惟魚角浮起一笑意。
囚他在此,為的是借種,可沒打算讓他知道是誰。
這麼試探,可不好。
“‘你們’?”
重復了一遍,語調微微上揚。
“你指的是我和誰?”
衛臨淵臉上掠過一尷尬。
“您和……您的夫君。”
“我和我夫君并不在意此人。”孟惟魚輕笑出聲,“我爹倒是有幾分興趣。不過,他最好還是別落在我爹手里。”
衛臨淵:“為何?”
孟惟魚站起來,意味深長道:“你不知道更好。早點歇息,明晚再會。”
輕飄飄地走了,卻留給衛臨淵一肚子沉甸甸的心事。
“最好還是別落在我爹手里。”
熄燈之後,衛臨淵翻來覆去地想著這句話。
爹是誰?
人落到他手里會怎樣?
鹽商和巡鹽史之間再怎麼不對付,也沒道理拿一個師爺出氣。
除非……家本就不是鹽商。
甚至,本就不是良民。
他猛然坐起。
差點忘了,江南還有一個財力不輸四大總商的勢力——青幫。
青幫胎于漕運。
前朝末年,國力衰退,朝廷無力維持運河的疏浚費用,便將漕糧從河運改為海運。
海運更快、更省,不需要纖夫,不需要修河,本遠低于河運。
可那些世代以漕船為生的船工,一夜之間便沒了活路。
走投無路之下,許多人淪為私鹽販子、土匪。
新朝立國後,雖已通過重開部分河段、招安水師、編緝私營等方式,讓不船工重歸良籍。
但仍有大批彪悍之徒不肯回頭,繼續劫掠水道、販運私鹽。
這些人不擾地方、危害百姓,也讓朝廷每年至折損三鹽課。
衛臨淵此番南下,一面奉旨暗查兩淮鹽課積弊,另一面,也存了會一會青幫的心思。
可青幫幫主這人,從來沒過面。
府連他長什麼樣都不知道,更別說他人在哪了。
有人猜他就藏在江州城里,只是緝私營燈下黑,愣是沒找著。
他原當這是笑談,可如今……
想到妖婦的做派與闊綽,他忍不住懷疑:會不會是青幫幫主之?
若真是如此,許多事便說得通了。
為何用鐵鏈鎖他?
匪使然。
的夫君為何不管養漢子?
一個青幫婿,哪管得了大小姐左擁右抱。
“師爺”為何最好不要落到父親手里?
鹽院的師爺,對鹽梟來說就是打臉立威的活靶子,落到他們手里焉能有好下場?
的人為何一踏進錦繡鋪便察覺不對?
為鹽匪,于城中行走,耳目自然比尋常人靈敏三分,稍有異狀便能察覺。
……
不過這些都是猜測。
萬一爹是韓墉的敵呢?
他失眠了大半宿,卻不急著了。
若真是青幫大小姐,差錯落到手里,倒未必是禍事。
——有什麼比潛伏在青幫大小姐邊,更方便清青幫底細的?
“阿嚏!”
夜風襲來,潛伏在蘆葦叢里的青年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一旁的弟兄嬉笑道:“刁哥,你跟在大小姐邊,養尊優,把子都養得弱了,一點小風,居然也能讓你著涼。”
刁九冷哼了一聲:“眼紅我就直說,在這怪氣。”
“嘿嘿,咱這是羨慕。”弟兄了手,“要是這趟活干了,刁哥能不能跟大小姐說一下,讓咱也進城福?”
“這還用說?大小姐一早包了幾艘畫舫,就等你們凱旋。”
“真的?大小姐夠義氣!拼了拼了!咱豁出命去,也要給大小姐拿下這兩船鹽!”
“小聲點,想暴不?”
……
兩艘大船順著河水徐徐而下,甲板上各自燃著幾個火把,守夜的船工圍坐在一起說笑,渾然不覺河面暗已有數艘小舟悄然近。
行在最前面的刁九大手一揮,青幫幫眾齊齊甩出手中撓鉤,如猿猴般攀援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