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外出嗎?”
他一臉期待地看向孟惟魚。
“能不能帶上我?我可以喬裝打扮,保管誰都認不出來。”
帶他去十二圩?
那不是自己揭自己底嗎?
“我和我夫君進山挖蘭花,帶不了你。”孟惟魚毫不猶豫地回絕了。
衛臨淵:“……”
蘭花這謊還能接著扯是吧?
他嘆了口氣,看向石室頂那方小小的口,聲音低了下來。
“好久沒見過外頭了。在這待久了,有時候都分不清是醒著還是做夢。”
孟惟魚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就知足吧。若是我沒買下你,如今你可是躺在南風館里接客。”
衛臨淵:“?!”
他差點被賣去那種地方?!
沉默了一瞬,他握住妖婦的手,語帶激:“是我不識好歹。夫人救我于水火,我該恩戴德才是。”
“自由是人之常。”
孟惟魚輕笑。
“我知道委屈你了。但你放心,我說到做到,兩月期滿,便送你離開。你就當這倆月,是一場夢好了。”
一場夢嗎?
衛臨淵看著認真的眼神,手不自覺攥。
做太子這些年,他未曾有過一刻松懈。每日謹言慎行,生怕哪里做得不合父皇心意,看到他失的眼神。
連夜里做夢,都繃著一弦。
真的能像說的那樣,什麼都不管,踏踏實實在這間石室里當兩個月的閑人?
他輕笑了一聲。
妖婦可真會蠱人心啊。
不過輕飄飄幾句話,竟讓他的心防都松開了一角。
“夫人放心,我會安心等您歸來。”
他傾過去,在戴著狐貍面的額頭上輕輕了一下。
孟惟魚心頭仿佛被蝶翼扇了一下,微微起來。
看著青年恍若天仙的眉眼,心想,難怪世人都說字頭上一把刀,誰能抵得住人的溫攻勢呢。
翌日,孟惟魚代陶媽媽看顧好府里後,帶著紅玉和護衛,前往十二圩。
十二圩是儀國最大的鹽運樞紐。
兩淮鹽場的鹽斤在此集散,經天江轉運至雲州、湘州、宛州等地。
這里有二十多個碼頭,常年停泊著一千多艘鹽船,年運鹽量十數萬石,占全國鹽量三有余,鹽課貢獻更是接近六。
要想查各鹽商的運銷數量,最直接的法子是到鹽務總棧翻閱存檔。
可總棧歸鹽運司管轄,由四大總商協辦,若貿然前往,怕是前腳剛踏進門檻,萬總商後腳便得了消息,連賬本長什麼樣,都未必見得到。
何況,賬上記的也未必是真的。
鹽運使和萬總商都是親家了,那賬目怎麼做,還不是他們說了算。
打著尋訪承運船商的幌子,先是去了幾個船幫,其中就有承運了洪氏引鹽的胡幫。
隨後轉到碼頭,觀察胡幫鹽船的吃水深度,略估算運鹽量。
再到天堆場轉了一圈,佯裝檢自家鹽號的鹽包。
“孟東家怎麼一臉沉重?”一道輕佻的嗓音從對面傳來,“莫非鹽場送來的鹽摻了沙子?”
孟惟魚直起腰,掃了一眼朝走來的萬錦程,淡淡道:“有點罷了。萬大怎麼也在?”
“帶我們家老三來這轉轉。”
萬錦程笑瞇瞇道。
“不想倒上了孟東家。咱倆還真是有緣。”
老三?
孟惟魚看向他側那個青年,生得還算周正,卻一臉倨傲,不拿正眼看。
這便是對賀晉安用強不、反倒挨了頓打的萬三?
看來賀晉安下手還是輕了。
這才幾天工夫,“被打了個半死”的爺就能到走了。
“我還是頭一回見三爺,幸會。”
笑著打了個招呼。
萬錦琇點了點頭,算是回應,連口都懶得開。
孟惟魚像沒瞧出他那份不愿似的,繼續道:“聽說三爺學問極好,不知打算何時下場秋闈?”
這話一出,萬錦琇的目便惻惻地投了過來。
萬錦程搭上他的肩膀,笑道:“孟東家消息不太靈通呀,我們老三如今已經是江州候補知府。”
【注:候補知府是花錢捐的一種虛職,可以免除徭役和稅賦、見不拜,但無實權】
“失禮失禮,”孟惟魚拱手,“該稱大人才是。”
萬錦琇冷著臉,目直直地釘在臉上:“你故意的?”
孟惟魚裝愣。
“什麼故意的?”
萬錦琇正要發作,萬錦程攬住他的肩膀,把人帶到一邊,低聲道:
“行了行了,你才捐的,哪兒知道去?別自己心里不痛快,就覺得誰都在兌你。”
萬錦琇嗤笑出聲:“一饞了三年都沒吃上的骨頭,值得你這麼護著?”
萬錦程一噎。
“怎麼說話的?”
“我說錯了?”萬錦琇冷笑,“一個父母雙亡的賤婦,族里也沒個撐腰的人,用得著瞻前顧後?一包藥下去,還不是隨你擺布?我就不信事後敢找你鬧。”
“你當我是忌憚?”
萬錦程沒好氣地回了一句。
“我是忌憚我老丈人。當初答應過他,在你大嫂有孕之前,絕不沾花惹草。”
“他把貪的銀子都給咱們萬家打理了,你還怕他跟你翻臉?”萬錦琇不屑道,“我看你就是喜歡給那賤婦當狗。”
萬錦程回頭瞥了一眼已經走遠了的孟惟魚,目微微一沉。
“你說得對,確實沒必要瞻前顧後。”
他喚來不遠的小廝:“跟上去,看看今晚住哪家客棧。”
“好的,大爺。”
孟惟魚挑了十二圩最好的一間客棧,要了三間房。
和紅玉一間,護衛們兩間。
用過晚膳,洗了一風塵後,坐到桌前,把今日觀察到的洪氏鹽船進出、堆場存鹽的數目歸攏了一遍,提筆一一列在紙上。
越算,臉越沉。
“洪氏單是眼下堆在十二圩的鹽,就快趕上孟氏半年的運量了。”
擱下筆,目落在紙上那行數字上。
“他們哪來這麼多鹽引?”
鹽引是有定數的。
一個引岸能銷多鹽,都是朝廷核定的配額。
這三年的鹽賣得不差,想多些鹽課多換些鹽引,鹽院那邊一口回絕,說已經夠額了。
洪氏的配額應當與孟氏相當,他們怎麼可能運銷那麼多鹽?
難怪洪東家對軍需報效的數額毫無異議。
不過是九牛一,他自然不放在心上。
孟惟魚郁悶了一會,轉念一想,這些不在賬面上的運銷量,必定是沒有納過鹽課的。
匿鹽課,可是天大的把柄。
攥住了這個,不就能扳倒萬家?
“砰砰”的敲門聲打斷了的思緒,歪在竹榻上看話本的紅玉立刻坐直了子:“誰?”
“客,掌柜讓小的送兩碗酸梅湯來,給你們解解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