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他冷漠,他生來就坐在窗明幾凈的西窗底下,被護得太好,沒見過泥地里那些被生計和戰火彎了腰的人間。
上次他看見墻蹲著個討飯的小乞丐,隨手就扔了一塊銀元,轉走了,沉浸在自己“濟貧扶弱”的文人意氣里。
他沒回頭,不知道後幾個大孩子立刻圍上去,把小乞丐推倒在地搶那塊銀元,孩子的哭聲混著罵聲……
下課鈴剛響,蘇棠立刻挽住林知微的胳膊:“沖!今天食堂有限定紅燒,去晚了連湯都剩不下!”
剛到教室門口,一個聲音從走廊那頭傳過來:“林知微同學。”
蘇棠比先抬頭,憋著笑了一下胳膊。
溫時予就站在走廊正中央,把路擋了大半,手里攥著個米黃的信封。
走廊里有男生吹了聲口哨,他耳朵尖噌地紅了。
可他沒像上次那樣扭頭就跑,反倒往前邁了兩步,走到林知微面前,雙手把信封往前一遞。
那個架勢,介于遞婚書的郎和作業的小學生之間。他顯然以為自己是第一種。
“林同學,這個……給你。”
說完鞠了一躬,子晃了晃,差點撞門框上。
他沒敢再看,轉快步走了。
走廊里炸了鍋。
生們呼啦圍上來,搶著要看信里寫了什麼。
男生那邊也起哄,有人扯著嗓子喊:“溫時予!下次別鞠躬了,又不是作業!”
蘇棠一把走信封,出里面的素白宣紙,清瘦工整的筆小楷,連折痕都對得整整齊齊。
清了清嗓子,故意拖長調子念出來:
“晨起見梧桐墜葉,恰落肩畔,未忍拂去。
前日過西樓,見君憑欄立,藍綢帶縈風,與葉影相逐。張岱記湖心亭看雪,世人謂其念故國山河。我看這滿階梧葉,片片皆是癡意,葉落在肩,君落在心。
溫時予。”
“我的天!”蘇棠念完拍著大笑,“合著一片葉子拐八個彎,最後就是說想你是吧!還‘君落在心’,溫大詩人這是把你當心頭好呢!”
旁邊生湊過來搶信紙:“字也太好看了吧!換了我都舍不得拆。”
“好看有什麼用,”另一個生笑著接,“有這寫詩的功夫,直接過來問‘要不要去吃餛飩’,不比啥都強。”
男生那邊也起哄,有人扯著嗓子喊:“溫時予!下次直接說行不行!我們看著都急!”
林知微把信紙折好,夾進了隨帶的書里。
溫時予的世界很小,小到一片落葉、一縷綢帶,就能裝下全部心事。他的“故國”,是象牙塔里的風花雪月,是年人純粹的傾慕。
可同一片南京城,同一場秋風里,林知微看見的,是碼頭的腳夫卸完一船貨,肩膀磨出了。
是菜市口著草標的孩子,蹲在墻底下一上午,沒一個人停下來問一句,那雙大大的眼睛,只敢盯著地面……
“發什麼呆?”蘇棠拽了拽袖子,“再不走紅燒要沒了。”
林知微回過神來,被拉著往食堂跑。
食堂里鬧哄哄的,紅燒的窗口排了長長的隊,香混著米飯的熱氣飄得滿食堂都是。
蘇棠拉著林知微排到隊尾,踮著腳往前數:“前面還有五個,穩了穩了!”
松了口氣,下磕在林知微的肩膀上,八卦癮還沒散:
“唉,你說他那句‘未忍拂去’,到底什麼講究?”
“就是沒拂。”林知微笑了笑。
“廢話。”蘇棠白一眼,“掉肩上就掉了唄,還能寫出三行詩來。換我,直接拍掉就完了。”
旁邊幾個同系生湊過來搭話:“這你就不懂了,文人的浪漫,講究個‘見思人’。”
“我看啊,下次他還能寫。比如今日落兩片葉,想你兩回。”
“再下次就是葉落滿肩,思念滿溢!”
“不對,得有轉折!”另一個生接得快,“今日拂了葉,拂不去想你!”
“還有番外呢!”有人笑著補,“風把葉子吹走了,我的心也跟著走了!”
隊伍里笑一片,連打飯的大師傅都探出頭,跟著咧樂。
蘇棠了林知微的胳膊:“你說實話,看完信一點覺都沒有?多浪漫啊。”
林知微看著窗口冒出來的熱氣,笑著搖了搖頭。
師傅忽然喊了一聲:“紅燒還有三份!”
蘇棠收了笑,拽著林知微往前挪:“快快快,再磨蹭真沒了!”
蘇棠端著兩碗紅燒出來,一碗重重推到面前,把筷子往手里一塞:“趁熱吃!涼了就膩了!”
林知微夾了一塊,而不膩,醬裹著香在里化開。
恍惚就想起沈舒。
那年冬天的閣樓里,冷得能看見哈氣,墻上用炭筆畫了一面小小的黨旗。
跟著沈舒一句一句念黨誓詞,每個字從里出來,都裹著一團白氣。
後來老鄭告訴,沈舒死在去年八月,抗戰勝利前夕。
行刑前給父母留了信,說兒不孝,不能侍奉二老,說因為堅決地做了反侵略抗日鬥爭,已經到了犧牲的前夕。
最後一句是——待來日勝利了,永遠不要忘記,你們的兒,是為國而犧牲的。
又想起了何臨川。
上次在青溪閣門口,他對著點了點頭,無名指上那道星形的疤,在晨里看得清清楚楚。
三天前,他的尸首從保局後門抬出去,蓋著張破草席,連口薄棺都沒有。
明天得去青溪閣,老何犧牲了,按照他們之前的約定,要去青溪閣找老鄭。
下課鈴響的時候,林知微正把課本往書包里塞。
蘇棠癱在旁邊,下擱在桌面上,百無聊賴轉著鋼筆。
“今天趙肅來接你?”
“嗯。”
“那我跟你一塊兒下去,校門口新來了個賣烤紅薯的,老遠就聞到香。”
兩個人踩著木樓梯下樓,校門口烏泱泱全是人。
林知微站在門廊底下往巷口瞅,趙肅的車還沒到。
“今天怎麼晚了?”蘇棠看了看表。
“興許路上堵。”
話音剛落,一個聲音從後傳來:“林同學。”
溫時予站在廊柱旁邊,手里拎著個油紙包,額角沁了點細汗。
“這個給你。”他把油紙包遞過來,“剛出爐的栗子,鼓樓那家老字號,排了快一個鐘頭的隊,還熱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