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叔早就在門口等著了，看見林知微抱著栗子笑得前仰後合，又看了看後面面無表的裴敘珩。
他太懂先生這個表了。
這是生悶氣。
真生氣的先生會冷著臉訓話，像雷陣雨，來得快去得也快。
生悶氣的先生一句話都不說，像纏纏綿綿的黃梅天，悶得人心里發慌。
吳媽從廚房探出頭，笑著問：“小姐回來啦，今天怎麼這麼高興，都合不攏了。”
林知微擺了擺手，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扶著門框換鞋。
泡芙從客廳跑過來，蹲在腳邊仰頭看，把貓抱起來，泡芙的尾在下上掃來掃去，完全不知道自家小姐在樂什麼。
裴敘珩把軍裝外套給李叔，經過邊時說了句："洗手吃飯。"
“嗯。”把泡芙放下，往洗手間走。泡芙拿腦袋蹭了蹭裴敘珩的。
他把腳挪開了。
泡芙不死心，又湊上去蹭，他又挪。
一人一貓僵持了幾秒。
“一邊去。”
泡芙乖乖坐下了，尾圈著自己的爪子。
李叔站在廚房門口，和吳媽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吳媽把燉好的紅燒端出來，擺在桌子中央，又加了一碟林知微吃的糖拌番茄。
裴敘珩看了一眼椅子底下的泡芙。
夾了一塊瘦相間的，在清水里過了一遍，彎腰放在了地上。
泡芙立刻叼走了。
他收回筷子繼續吃飯，那子低氣，散了些。
林知微洗完手坐過來，剛拿起筷子，碗里就多了塊瘦。
"吃飯，別笑了。"
咬著筷頭看他，眼睛彎著。
吳媽又端上來了清蒸鳊魚，鮮氣裹著熱氣飄開。
裴敘珩手轉了下盤子，把魚腹那面轉到跟前，魚頭朝向自己。
他夾了一塊魚肚，作稔地挑凈了每一細刺，放進碗里。
林知微看著碗里堆起的魚，筷子尖了米飯，著嗓子開口：“哥，我又不是三歲小孩了，自己會挑刺。”
他淡淡回了一句：“你會卡嗓子。”
“我二十了。”
“八十也會卡。”他又把挑好的魚往碗邊推了推，“吃你的。”
“哥，我真吃不下了。”
他看了眼碗里沒的魚，把那塊挑好的夾回自己碗里，沒再說什麼。
吃了一半，他忽然開口："今天那個男生。"
林知微飯的手停了。
"溫時予，國文系四班。父親溫仲謙，做桐油生意，家里在鼓樓東邊有獨棟宅子。金陵大學連續兩年校刊主筆，從小到大，沒挨過，沒見過……”
他把這些一件一件列出來。
“你查他了？”放下筷子。
“我不反對你朋友。”他說。
林知微故意拖著調子問：“哦——只是朋友啊？”
“但有些事，你自己心里要有數。”
“我有什麼數。”
“你現在大三，功課要。”
“我名次沒掉過。”
裴敘珩筷子了碗里的米飯：“有時間跟人傳紙條遞書，不如多背兩篇古文。”
林知微往前湊了湊：“哥，你怎麼知道那麼詳細？”
他被問得噎了一下，別開眼，沒接話。
林知微故意把椅子往後推了推，作勢要站起來。
“坐下。”他的聲音沉了一度。
又乖乖坐下了。
“那個姓溫的，字寫得好，家世也算清白。”
“但眼里只有風花雪月的人，扛不住事。”他點了點桌面。
“現在這世道，槍子不認詩，炮火也不認字。街上起來的時候，他能擋得住流氓混混？他連自己都護不住，真要出了什麼事，拿什麼給你撐腰？”
餐廳里安靜了一會兒，只有座鐘擺在晃。
“字寫得好，能在你委屈的時候站出來嗎？能給你一個安穩的家嗎？”
他抬眼看向，“溫仲謙的生意是做得大，可那是他爹的本事，他都二十多了，除了會寫幾句酸詩，還會什麼？你指他以後護著你？”
林知微看著他的側臉，忽然笑了：“裴敘珩。”
他僵了一瞬。
很連名帶姓他。
“你是不是吃醋了。”
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他後。
然後整個人往前一趴，胳膊從後面環住他的脖子，整個人的重量都在了他上。
“下來。”他的聲音繃得很，卻沒手扯。
“不下。”把臉埋進他的黑發里，“你還沒回答我。”
“回答什麼。”
“你不喜歡他。”把下在他頭頂輕輕蹭了蹭，“你連人家家里有幾間鋪面都查了。就是遞了兩封信，你把人家里里外外查了個底朝天。”
“哥這麼關心我的同學，是怕我被人拐走嗎？”故意在他耳邊吹了口氣，笑得更歡了。
“他爹的桐油生意做得很大。”他找補了一句。
“哦，你還查了生意多大。”
他沒接話。
“你今天臉都黑了，他你伯父的時候，你那個表……你以為我沒看見。你都不握他的手。”
裴敘珩終于了，把環著自己脖子的手往下掰。
掰到最後，小指勾著他袖口不放。
“下來。”
“你先承認你不喜歡他。”
“我不喜歡他。”他接得很快。
“承認你吃醋了。”
他不說話了，耳朵慢慢紅了，耳尖的紅順著下頜線，一路蔓延到了脖子上。
他別開眼，不敢看的眼睛。
“胡說八道什麼，我就是怕你識人不清，被人騙。”他憋了半天，只憋出這麼一句。
林知微把臉埋進他肩窩里，悶悶地笑，每笑一聲，子就往下一分。
裴敘珩被墜得肩膀一歪，椅子也跟著咯吱響。
“你就有，你就是吃醋了。什麼呀，裴敘珩。”
泡芙走過來，蹲在椅子旁邊，仰頭看著他們，尾在地板上晃來去。
他依舊沒手推開，任由掛在自己上。
甚至悄悄往後靠了靠，讓能趴得更穩一點，不用費力氣掛著。
“那個姓溫的，”他沉默了很久，終于開了口，“我不喜歡他，不是因為他給你遞書。”
林知微的笑聲停了。
“是他扛不住事。一個人扛不住事，就護不住人。”他靠回椅背上，像是在給一份檔案下批語，“你是我一手養大的，我不能讓你跟一個遇事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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