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微沒有說話。
想,那個人關上門之後做了什麼,老鄭沒有說。
興許是哄孩子睡了,然後坐在床沿上,著男人留下的舊褂子,哭了一場。
之前總在預設里想,丈夫沒了,一個人帶著孩子,該是天塌了的模樣,該哭該喊,該尋死覓活。
原來自己竟從一開始,就小瞧了這個素未謀面的人。
參加革命的人,誰沒想過死?
自己死了都不怕,男人死了,就活不下去了嗎?
天要亮,要喂,孩子要長大。
日子總要向前走,生活還得重新來過。
林知微抿了抿,把涌上來的那酸意了下去。
把手從柜臺上收回來,再抬眼時,眼底已經恢復了地下工作者該有的平靜:“我知道了,那我走了。”
轉過,剛邁了兩步。
“等等。”
回過頭。
老鄭把那本《浮生六記》往前推了推:“你來書店什麼都不買,惹人懷疑。”
林知微接過書,付了錢,推門出去了。
從青溪閣出來,拎著書,往保局走。
今天是順路來給裴敘珩送梨湯的,吳媽早上就燉上了,搪瓷桶拎在手里還燙著。
寧城的秋雨淅淅瀝瀝落了三天,保局的灰磚樓墻皮被泡得鼓了包。
林知微在門廊底下收了傘,衛兵認識,笑著敬了個禮。
二樓站長辦公室里,韓秉權正窩在皮椅里,面前攤著倉庫庫清單。
他五十出頭,微胖,禿頂,笑起來像尊彌勒佛,不笑的時候像彌勒佛被了供果,額頭的褶子能夾死蒼蠅。
站里人背地里都他韓胖子,當面卻要畢恭畢敬喊一聲韓站長。
桌上的紫砂杯是宜興貨,杯底用"秉權兄清賞",落款刮掉了一半,杯刻"清風徐來,水波不興",字被茶漬糊得快看不清了。
墻上掛著委員長親筆題的“公忠國”,左邊青天白日旗,右邊他自己的戎裝照——照片里他年輕了十幾歲,腰還沒這麼圓,眼神還沒這麼渾。
行隊副隊長馬寶財站在辦公桌前面,兩手著。
韓秉權胖的手指在清單上一下一下點著。
每點一下,馬寶財的肚子就跟著一下。
“碼頭那批桐油,我讓你轉到城西倉庫,轉了嗎?”
“轉了,站長,昨天夜里就轉了。”
“轉了多?”
“九……九十桶。”
韓秉權摘下老花鏡,慢慢著鏡片:“城西倉庫今早庫七十桶。那二十桶是長翅膀飛了?還是長了自己跑到黑市上去了?”
馬寶財腦門上的汗“唰”就下來了:“站長,那二十桶……碼頭上裝卸的時候摔碎了兩桶,剩下的我按市價折了錢,存匯銀行戶頭了,想著您下個月壽辰——”
“你替我想著壽辰?”韓秉權把眼鏡“嗒”一聲磕桌子上,“你是替我想著,還是替你的腰包想著?”
馬寶財僵住了。
韓秉權把眼鏡架回鼻梁上,往椅背上一靠:“你知不知道這批桐油是前線裝甲車的必需品?二十桶,就二十輛能開的戰車。我對你要求不高,別把東西往自己兜里塞得那麼難看行不行?你哪怕吃相好一點呢?東西還沒出碼頭就了近五分之一,你是怕全寧城都不知道你在撈?”
“上個月城北米鋪,你帶六個人去,撲了個空。三個月前城西藥鋪,你抄回來兩箱阿司匹林。”
韓秉權站起來,繞到馬寶財面前,“我把你從老家調過來,不是讓你來混日子的。你知道外面怎麼說我?說我韓秉權任人唯親。這話難聽,更難聽的是——他們沒說錯。”
“表舅——”
“表什麼舅!”韓秉權把胖手往辦公桌上一拍,紫砂杯都震得晃了晃。“跟你說了多遍了,在保局,我韓——站——長——。”
馬寶財“啪”地立正,肚腩跟著了:“是!韓站長!”
韓秉權盯著他看了半天,嘆了口氣:“碼頭桐油的事我不追究,下不為例。你要是再犯一次,不用寫調職申請,我親自批。批完了你滾回家養老,讓你媽給你找個媳婦生孩子,別再吃行隊這碗飯了。”
“是!站長!”馬寶財鞠了一躬,倒退著蹭出去了。
韓秉權看著他的背影,端起紫砂杯抿了一口。
他想起自家書房地下室那幾箱黃金,又抬眼瞟了瞟墻上的「公忠國」。
剛把這四個字掛上來的時候,他是真的想做個好的。
後來世道了,人也就跟著歪了。
他撈了這麼多年,從來沒翻過船,靠的就是吃相好看。
手不自覺向腰側的槍套,里面的配槍早就生了銹,哪里還是當年那個槍不離手的韓營長。
馬寶財出了辦公室,剛才那副灰頭土臉的樣子已經被他疊好收進肚子里了,再掏出來的是一張圓融和氣的笑臉。
他拐過走廊,迎面就見了林知微。
“哎呦,林小姐!您怎麼來了?找裴副站長?”他半彎著腰,像迎客的老茶房,聲音殷勤得快滴出來。
林知微笑了一下:“嗯,馬隊長,我哥在嗎?”
“在在在,我剛從那邊過來,裴副站長的辦公室門關著呢,想必在忙公務。”
馬寶財側過,卻沒完全讓開路,反而往前湊了半步。
“林小姐,上周那批貨的事,多虧您跟裴副站長言了幾句,碼頭當天就安排轉運了,效率比我們跑斷都管用。”
“馬隊長客氣了,就是我哥順手批的,我又不是站長,說句話能值什麼。”
“那也得是您開口才行,我們說話哪有分量。”他趕往旁邊讓開一大步,“您快請,別耽擱您事。”
林知微點點頭,拎著保溫桶走了。
馬寶財看著的背影拐過樓梯口,往地上啐了一口:“什麼哥哥妹妹的,怕是哥兒還差不多。”
嘀咕完左右瞅了瞅沒人,又立馬換回那副和氣面孔,背著手,晃晃悠悠下樓去了。
二樓,裴敘珩辦公室的門虛掩著。
敲了兩下,沒人應。
推門進去,桌上的茶杯還冒著白汽,一份文件攤在中間,黃銅鎮紙斜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