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微推開院門時,吳媽正蹲在爐子邊扇火。
泡芙蜷在爐邊,尾圈著爪子,被烘得蓬一團。
“小姐回來得正好。”吳媽抬頭看見,笑得兩眼都瞇了,“先生今早特意代,今晚他親自下廚,讓我先把食材備好。”
“他?下廚?”林知微以為自己聽錯了,“太打南邊出來了?他上次炒菜都把鍋炒糊了。”
“螃蟹在廚房盆里養著呢,都是老李從下關水產行挑的,個個帶膏。”吳媽推開廚房門,往里頭努,“姜也是先生天沒亮起來切的,禍禍了不姜,就挑出那麼一碟,剩下的邊角料讓我留著炒菜。”
林知微湊過去看了一眼。
姜切得比吳媽平時切的還細,只幾細不勻。
旁邊那本食譜翻在“清蒸大閘蟹”那頁,醋也倒好了,擱在小瓷碗里。
“哥起那麼早?”
“天還黑著呢!我起來燒開水,廚房燈都亮半天了,先生正對著醋瓶數勺子呢,差點半瓶都倒進去。”吳媽說著又笑,“我活這麼大,頭回見人兌醋還要數勺的。”
林知微靠在門框上,看著那碟不太勻的姜,角往上翹了一點。
院門響的時候,正拿線團逗泡芙。
泡芙把線扯得滿沙發都是,聽見腳步聲,趕把線往沙發底下踢。
“螃蟹都等你半天了。”林知微跟在他後,“再晚回來它們就要自己爬進蒸籠了。”
他進了廚房,把襯衫袖口往上卷了兩道,拿起食譜又看了一遍。
他拿起水瓢往鍋里加水,端蒸籠,點火。
林知微搬了把小板凳坐在廚房門口,下擱在膝蓋上,看他圍著灶臺轉。
螃蟹下鍋,蓋上籠蓋。他在灶臺邊站了片刻,又轉去檢查那碟姜。
拿起來對著看了看,嫌細不夠勻,拿起菜刀又補了幾刀。
補完去看醋,又拿起一銀簽子,就著干抹布蹭了兩下。
林知微彎了彎角。
堂堂裴副站長,炸碉堡都不眨眼的,對著一碟姜跟拆引信似的。
林知微看著看著就走了神,他今天沒穿軍裝,只一件白襯,掛在上反而更顯肩寬。
彎腰的時候後背扯著布料,底下裹著的是常年行軍磨出來的、有迫的子。
平日松下來時,他小臂上的著是的,可一旦扣住的手腕,那力道又得教人掙不開。
不就是個背嗎,有什麼好看的?
可偏就挪不開眼。平時軍裝腰帶勒得,只知道他腰細,這會一件舊襯罩著,倒人好奇——底下到底長什麼樣?
林知微,你在想什麼?
那是你哥。
轉去了客廳。
從柜子里翻出自己的那件圍。
淡的布,口繡了只垂耳兔,兩只長耳朵一高一低耷拉著,三瓣歪歪的,憨得很。
吳媽前年給做的,嫌稚,總共沒穿過兩回。
拎著圍回到廚房門口。
“你就這麼直接上手?”在他後出聲,“油濺上去怎麼辦?”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襯衫前襟,像是才意識到這個問題。
把圍抖開,那只歪耳朵兔也跟著晃了下腦袋。
裴敘珩的目落在那只兔子上,停了好一會兒:“你讓一個大男人穿這個?”
“那你就等著油濺上去吧。”故意把圍往他胳膊上蹭了蹭。“你看這兔子跟你多配,都板著個臉。”
他把湯勺擱在鍋沿,轉過,微微彎下腰。
小時候給他圍圍巾,給他戴紙糊的老虎帽,他就是這樣乖乖把腦袋低下來,湊到夠得著的高度。
林知微踮腳把圍往他頭上套,故意往下勒了勒。
“嘶——”他悶哼一聲,“你勒豬呢?”
憋著笑把圍往下拉平。
圍套在他上小了一大截,剛到腰際,那只兔子被撐得走了形,倒像是在沖眉弄眼。
“轉過去。”
他依言轉。
把系帶繞到他後,到他的腰側時,他輕輕繃了一下。
垂下眼,系了個歪歪扭扭的蝴蝶結,扯了扯邊角,確認散不開,“好了,裴兔子。”
他轉過來的瞬間,林知微沒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
一米八幾的人,渾都是冷的軍人氣,肩寬腰窄的,偏偏前勒著件嘟嘟的小圍,兔子可憐趴在他心口,他本人還一本正經皺著眉,跟穿著軍裝去開作戰會似的。
“不許笑。”他瞪,手就要扯圍。
想都沒想就撲上去,勾住他袖口往下拽:"不許扯!扯了我真不理你了。
“再笑今晚碗全你洗。”他扯了下圍邊,耳尖紅得更明顯了。
“我沒笑——噗——”笑得肩膀直抖,話都說不利索,“裴敘珩……你能不能別繃著個臉……你繃著臉配這個兔子……哈哈哈哈……
他無奈搖了搖頭,轉過去盯他的蒸籠。
“快好了,去拿碗。”
笑著應了一聲,轉去拿碗筷。
走了兩步又回頭。
那個的蝴蝶結正掛在他腰後,兔子耳朵跟著一翹一翹的。
蒸籠端上桌,蓋子一掀,熱氣呼地竄上來。螃蟹殼紅得亮,油亮亮的,鮮香混著姜味往鼻子里鉆。
手就去掰蟹殼,燙得一手。
“急什麼。”他把蒸籠往自己這邊挪了挪,拿起銀簽子拆蟹。握槍都不抖的手,拆蟹卻沒譜,第三用力猛了,啪地一聲,殼裂兩半,卡在殼里。
他皺眉,換筷子去捅。
笑得拍桌子,“你這拆蟹跟拆炸彈似的,要不要我給你個工兵來啊?”
他沒接話,默默把挑出來的蟹黃全推到碟子里,連剔出來的蟹腳都碼得整整齊齊擱邊上。
“我不吃黃。”他,低頭繼續跟蟹較勁。
泡芙跳上桌,湊過來要聞蟹殼。
裴敘珩手,用手背輕輕把貓下去。
“你看貓都嫌你拆得爛,不肯吃。”嚼著蟹笑他,腮幫子鼓鼓的。
吃完飯他起收拾碗筷,圍還系在上。
坐在桌旁看了會兒,起跟進去,手把那個蝴蝶結解開了。
系帶從指間落,把圍從他頭上取下來,疊好擱在椅子上。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空落落的腰,又看。
“以後下廚記得穿圍。”說,“這件先借你,改天讓吳媽給你做件新的。”
“不要的。”
“的怎麼了?多可,下次繡兩只兔子,一公一母,剛好湊一對。”故意把圍抖開,歪耳兔沖他直晃。
他抬手作勢要敲的額頭,手指屈起來,落到發頂時卻放輕了,只輕輕拍了一下。
著脖子往後躲,仰頭瞧他:“喲,裴長惱怒啦?”
他沒說話,轉過碗,一只一只干、歸位。
灶臺上的砂鍋還冒著最後一點熱氣,咕嘟咕嘟的聲音漸漸小了。
後半夜林知微睜著眼盯帳頂。
審訊記錄上那行字在腦子里翻來覆去地轉。
十天靜默的命令還在耳邊,可叛徒的名字像塊石頭著。
多等一天,就多一分風險。
著被角想了半宿,天快亮時拿定了主意。
第二天一早,跟吳媽說要去書局買兩本新到的文選,揣上書包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