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了。清早推窗,瓦上薄薄一層霜。院子里那棵石榴樹葉子落盡了,幾細枝安安靜靜在風里。灶臺上搭的抹布凍得發,吳媽拿熱水燙了才擰得。
廚房里吳媽在洗碗,李叔鍋,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嘮。
他們在這個家待了幾十年,看著長大,看著他從年熬到而立,說話沒什麼顧忌。
只是有些閑話輕飄飄落進耳朵里,比窗鉆進來的風還刺骨。
“昨天韓站長又打發人來了,說令儀小姐親手燉了湯,請先生過去嘗嘗。”吳媽擰干抹布往灶臺上一搭,水聲一歇,話就格外清楚,“這都第三回請了,站長這面子給得夠大。”
“令儀小姐人是真不錯,”李叔放下鍋鏟,拿起一塊干抹布著鍋沿,“寧城師畢業,在中學教音樂,說話細聲細氣的,上回來送點心,還特地給小姐帶了盒進口的巧克力,禮數周全得很。”
“模樣周正,溫順,家世也配得上,跟咱們先生也算天造地設的一對。站長親自保的,這要是了,先生以後在站里行事也方便。”
吳媽嘆了口氣,“先生也快三十的人了,總不能一輩子單著。家里有個太太,生個一兒半,才像個家。韓小姐都特意說了,以後過了門,把小姐當親妹妹看待,絕不讓小姐委屈。”
林知微夾菜的筷子,在聽到“令儀小姐”四個字的時候,停在了半空。
把筷子擱在碗沿,端起碗喝了一大口。
滾熱的粥燙得舌尖發麻,咽下去,熱意順著嚨進胃里,心口卻還是涼的。
“小姐!蛋還沒吃呢!”吳媽從廚房探出頭。
“吃了。”站起來,拎上書包往門口走。
冷風灌進來,在臺階上吸了吸鼻子,鼻腔里全是寒氣。
從裴公館到學校的路,走了三年,哪條巷子有賣糖粥的,哪面墻爬過凌霄花,閉著眼都能數出來。
往常走到鼓樓那一片,會不自覺放慢腳步,拐過彎就是青溪閣,書攤支在門口,老鄭在柜臺上打算盤。
今天沒往那邊看。
圍巾裹著半張臉,低著頭踢著路邊的小石子,不知道走了多久才到學校。
陳教授今天講子愷的《緣緣堂隨筆》,他站在講臺上,穿一件灰的棉袍,頭發白了大半。
他說今天講一講人間最尋常的長與離別,轉頭在黑板上寫下“子愷 黃金時代”幾個字。
他說這幾篇文章,有父親寫給孩子們的真贊歌,也有父親送兒走出年的臨別贈言,寫盡了人這一輩子,最留不住的時。
他把書攤在講桌上,卻一眼沒看。
他很多文章都能背。
午後的斜斜照進來,空氣里浮著筆灰。
他聲音很慢:“我的孩子們!我憧憬于你們的生活,每天不止一次!”
教室里靜下來,後排那個吃栗子的男生也停了手。
“可惜到你們懂得我的話的意思的時候,你們將不復是可以使我憧憬的人了。這是何等可悲哀的事啊!”
他摘下老花鏡,用袖口了起霧的鏡片:“憧憬于你們的生活的我,癡心要為你們永遠挽留這黃金時代在這冊子里。然這真不過像‘蜘蛛網落花’,略微保留一點春的痕跡而已。”
林知微坐在靠窗倒數第三排,筆記本攤開一頁空白。
盯著黑板上那行筆字——黃金時代。
的手指無意識地著領口的玉墜子,挲著墜子背面那個小小的“微”字,那是裴敘珩拿刻刀,一筆一劃刻上去的。
“子愷先生怕什麼?不是怕孩子長大。是怕那份獨屬于年的真率、自然與熱,被世俗的世故磨平了。”
陳教授的聲音還在教室里緩緩飄著。
“子愷寫《送阿寶出黃金時代》的時候,大兒阿寶已經從垂髫稚子,長了懂事的。他看著阿寶從只會哭鬧著要他抱的小丫頭,變了能幫母親照顧弟妹的小大人,一半歡喜,一半悲哀。歡喜的是孩子懂事了,悲哀的是——那個天真爛漫的小姑娘,永遠留在黃金時代里,回不來了。”
書里寫的都是家常事——孩子、貓、春天的花、秋天的月亮,可讀著讀著就會讓人忽然難過起來。
林知微偏臉看向窗外。
梧桐葉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落得一片不剩。
那原本掛著幾片頑固的葉子,上個禮拜還牢牢地長在枝丫上,被夜里的寒風刮了幾夜,現在什麼也沒了。
忽然想起自己臥房外的那棵石榴樹。
六歲那年被他從瓦礫堆里抱回來,第一次踏進這間房,那棵樹就在那兒了,比人高不了多,細伶伶一主干。
頭一年夏天,石榴花開得艷,風一吹就落幾朵在子上。
舉著花顛顛跑去找他,仰著小臉問哥哥你看,戴在頭上好不好看。
他那時候還在念書,蹲下來給別在發梢,笑著說我們微微像個小新娘子。
不懂什麼是新娘子,只知道哥哥笑了,也跟著咧開。
九歲那年秋天,青皮的果子了就裂開,出瑪瑙似的籽兒。
嫌吐籽麻煩,噘著不肯吃。
他就搬個小馬扎坐在樹下,一粒粒剝到白瓷碗里。甜的都推到面前,酸的他自己抿了。
十一歲那年春天下雨,鐘形的小葉子落滿窗臺,一片片撿起來,夾在課本里,說要做書簽。
後來戰,搬家、躲日軍掃,那些書跟著顛沛流離了好幾次,散得七七八八,像散在時里的年。
再後來抱回了泡芙。
落雪的日子,樹上會停好幾只麻雀,泡芙總被鳥聲吵醒,竄到窗臺上隔著玻璃撲,尾豎得像小旗子,每次都撲空,氣呼呼地拿墊拍玻璃,拍得哐哐響。
這些都是的。
可要是搬到樓下客房呢?
早上推開窗,就只剩青灰的院墻了。
墻上沒有花,沒有鳥,也沒有他半夜起來給掖被子的影子。
陳教授還在講。
講子愷寫這篇文章的時候,阿寶剛滿十四歲,和他在世間相聚了五千多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