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吃飯，林知微一直安安靜靜的。
吳媽端上紅燒，夾了一塊擱在碗里，筷子了兩下，又撥到一邊。
裴敘珩看了一眼，把那塊的夾走，換了塊瘦的擱碗里，又把茭白往手邊推了推。
“今天學校有事？”
“沒有。”頭也沒抬，了一口米飯。
“不舒服？”
“沒有。”
他沒再問了。
目在臉上停了很久，看著垂下來、遮住眼睛的長睫，眉峰一點點下去。
他太清楚了，從小就這樣，心里裝了事就往殼里，問多了反而得更。
泡芙從椅子底下鉆出來蹭的腳踝，往常早彎腰把貓撈起來了，抱在上拿臉蹭貓腦袋，還要轉頭跟他顯擺半天，今天只是低頭看了眼，夾了塊蛋白擱在地上，泡芙叼走了。
又夾一塊，又放地上，好像碗里的飯從來不是給自己盛的。
放下筷子站起來，他也跟著起，看著抱著書包往樓梯口走，到底沒忍住，喊了聲：“微微。”
林知微的腳步停了：“嗯？”
“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他往前走了兩步，離還有幾步遠停住，手抬了一下，想像小時候那樣頭發，又放了回去，“還是……跟同學鬧別扭了？有事別憋著，跟哥哥說。”
“沒有。”抬起頭，沖他笑了一下，“就是天冷，有點困，我先上樓寫作業了。”
說完沒等他接話，就抱著書包快步上樓。
裴敘珩站在空的餐廳里，盯著樓梯拐角看了好一會兒，眉頭擰了團。
他活了三十年，保局里跟人勾心鬥角沒輸過，槍林彈雨里眼都不眨，撬得開犯人的，解得了案子的扣，偏生對著就半分轍都沒有。
李叔和吳媽進來收拾碗筷，輕手輕腳的，看他臉沉，對視一眼，都沒敢出聲。
他站在原地，盯著二樓那扇閉的房門，腦子里來回轉：到底是怎麼了？是學校里了委屈？還是誰跟說了什麼？甚至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對，惹不高興了？
想來想去，唯獨沒往韓家提親的事上想。
韓秉權拉攏他的場面功夫，他隨手就推了，當不得真。
他哪能想到，幾句沒影兒的閑話，能把他的小姑娘折騰這樣。
等吳媽端著空盤子進廚房，餐廳徹底空了，他才收回目，松了松領口，轉進了書房。
林知微躺在床上，被窩里塞了吳媽灌的熱水袋，腳底的暖意還沒傳到心口。
脖子上的玉墜到鎖骨，住背面那個“微”字，指腹來回挲，玉被溫捂得溫熱。
這是十八歲生日裴敘珩送的，裴家祖傳的羊脂玉。
戴上去的那天他只說了句“別弄丟了”，還是吳媽後來無意中說了——那是裴家傳給兒媳婦的。
當時聽了，心跳快了好幾個節拍，面上卻只嗯了一聲，把這截玉著心口藏了好幾天。
可今天傍晚站在廚房門口，聽見的又是另一番話。
“先生也三十了，總得有個家。”吳媽在擇薺菜，話里帶著長輩的心，“韓家小姐人是真好，模樣周正，子溫順，對咱們小姐也客氣。站長保的，先生要是點了頭，日子也能穩當些。”
李叔在灶口添柴，“先生沒應。”
“應不應是先生的事，可這婚事總得有個著落。總不能一輩子守著這個院子，守著小姐，自己連個後都不留。”
他要家了。
以後，他會有個溫溫的太太，會有個可的孩子。
那孩子會著他膝蓋喊爸爸，喊姑姑。
得站在一邊，笑著給孩子塞糖，像個懂事的好妹妹。
以後他剝的糖炒栗子，第一顆不是給的了。
挑魚刺的筷子，要給小孩挑輔食。
他會把哄了十幾年的溫，盡數給那個太太。
會把護了十四年的懷抱，變別人的港灣。
會把那句說了十四年的“別怕，有哥在”，變對妻兒一輩子的承諾。
想著想著，腦子里突然蹦出來個念頭——
要是那個站在他邊的人，是我呢？
要是那個小孩，是我跟他的呢？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渾一僵，騰地坐起半個子，連氣都不敢。
生怕這念頭長了跑出去，被風聽見，被樓下的他聽見。
像按一只浮在水面上的葫蘆，越用力，它越要往上浮，帶著點僭越的、見不得的、連自己都要在心里罵一句“不知廉恥”的甜。
林知微，你瘋了？
那是你哥啊，是把你從死人堆里撿出來，一口飯一口湯養了你十幾年的哥哥。
更何況，你是地下黨，他是保局的副站長，你枕頭底下著信，後半夜還要出去接頭，你做的每一件事，落在他手里都是死罪。
而且就算沒有份這回事，等他了家，有了自己的孩子，心思全撲在自己的小家里，慢慢的，就了這個家的客人，了他里客客氣氣的“我妹妹”，再也不是那個能鉆他被窩捂腳、能抱著他脖子撒的小姑娘了。
甚至不敢深想，真有那麼一天份暴了，他知道他親手養大的妹妹，不僅是他要抓的共黨，還揣著這樣齷齪的心思，會是什麼眼神。
會不會像審那些犯人一樣，冷著一張臉，把手槍抵在的額頭上，連半分面都不留。
連心都是罪過，更別說這樣荒唐的妄念。
棉被從肩頭下去，夜里的涼氣一下子裹上來，打了個寒。
眼淚終于滾下來，砸在枕頭上。
不敢哭出聲，咬著被角把哭腔咽回去。
窗外的風還在刮，老槐樹的枝丫敲著玻璃，混著遠約的巡夜哨聲。
恍惚間，竟有些分不清，這到底是哪一年的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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