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衛生所,消毒水味沖鼻子。
醫生端著針盤走過來,針管在燈下亮得扎眼,當場就炸了,兩條胳膊圈住他脖子,盤上他腰,整個人掛在他上,哭聲大得整條走廊都能聽到。
針是要打在屁上的,死不肯松開他,醫生站在旁邊,急得滿頭汗也沒辦法。
裴敘珩抱著坐下,讓臉朝下趴自己上,一只手捂住眼睛,另一只手把的頭按進懷里,說話聲放得輕:"不怕。數三下。一、二——"
"三"沒說出口,針尖扎了進去。
哭得更兇了,小一張,狠狠一口咬在了他在襯衫外的胳膊上。
牙尖。牙印子瞬間滲了,他卻沒躲,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就那麼扛著,手一下下輕輕拍著的背。
“好了好了,哥哥在呢,已經打完了,不疼了啊。”
直到醫生拔了針,他才趕把抱起來,用袖口干凈滿臉的眼淚和鼻涕,抱著哄了一路。
回去路上趴在他肩頭搭,忽然看見胳膊上那圈帶的牙印,哭聲戛然而止。
"哥哥,"出小手指,了牙印旁邊的皮,"疼不疼呀?"
"不疼。"他把往上顛了顛,"蚊子叮的。"
扁扁,眼淚又涌上來,把臉在傷口旁邊,小聲說:"那我給你吹吹。吹吹就好了。"
熱氣呼在胳膊上,的。裴敘珩沒接話,只把懷里的人摟了些。
後來吳媽給他洗襯衫,看見胳膊上結了痂的牙印,念叨著讓他說說小姑娘,他卻只擺了擺手,說“嚇壞了,不礙事”,半句重話都沒舍得讓聽。
從那以後,打針只要他陪著。再怕,也只咬著他的袖子哭,沒跑過。
哪怕後來長到十幾歲,生病要打針,還是會下意識握著他的手,把臉埋在他的胳膊上,依賴得理所當然。
有一回護士拔完針,按著棉簽笑:"你先生可真疼你,站旁邊盯了全程。"
兩個人都瞬間僵了一下,他沒開口解釋,也沒說話,只把臉埋得更深了些,耳尖發燙,心跳卻了節拍,隔著布料,能清晰聽見他同樣失了序的心跳聲。
來裴家的第一個冬天,發了場高燒。
放學回家就不對勁,著餐桌邊,連他親手挑了刺的紅燒魚都沒兩筷子,腦袋一點一點的,眼看就要栽進碗里。
裴敘珩手了的額頭,指尖瞬間了回來——燙得嚇人。
那年冬天寧城宵嚴,夜里街上全是巡邏的兵。他了軍裝外套把裹嚴實,只出一張燒得通紅的小臉,打橫抱起來就往門外沖。
被巡夜的兵攔下來時,他一只手穩穩抱著,另一只手掏出軍校的證件,聲音急得發。
衛兵看了證件,又瞅了瞅他懷里燒糊涂的小姑娘,揮揮手放行了。
急診室的燈管白得刺眼,躺在病床上打點滴,手背上扎著針頭,哭累了睡著,眉頭還皺著,小手扣著他的一手指,怎麼都不松。
他就坐在床邊的木椅子上,守了整整一夜,眼睛都沒合過。
床頭柜上放著涼水盆,他隔會兒就擰一條巾給敷額頭。
十分鐘一次額頭,十分鐘抬眼看一次滴速。軍裝沒敢,怕起的靜吵醒。
後半夜病房冷,他把外套了蓋在上。自己剩一件薄襯衫,手指凍得發僵,也沒一下那件大。
燒得糊涂,里斷斷續續嘟囔,一會兒喊娘,一會兒喊哥哥。他就俯下,湊到耳邊應一聲:"哥在。"
聽見聲音,就又安靜了,手卻揪得更。
天快亮的時候,他半邊子都麻了,也沒敢回被攥著的手指。
第二天早上燒退了,睜開眼第一眼就看見他。
襯衫領口皺了一團,下上冒了一層青青的胡茬,眼白上爬滿紅,平日里梳得一不茍的頭發也了。
出小手,拽住他的角,帶著剛醒的鼻音和哭腔,乎乎地喊:“哥哥,你別走。”
他坐回椅子上,反手把冰涼的小手裹進自己掌心里,聲音啞得厲害:“不走,哥在這兒陪著你。”
後來哪怕長大了,不再是那個怕打針的小丫頭,每次換季的小冒,他還是會親自陪去醫院,半分不肯假手于人。
打完針,他會讓乖乖坐在候診室的椅子上等著,自己去藥房窗口排隊取藥。
隔著玻璃窗,看著他站在鬧哄哄的人群里。
平日里,他是軍校里說一不二的學員,是後來保局里人人敬畏的裴副站長,從來都是別人等他、敬他,連大聲跟他說句話都不敢。
可此刻,他平日里拿槍、批機文件的手,正端正地托著的病歷本,散下來的紙頁被他一張一張對齊了,才小心翼翼地夾好。
旁邊的老頭老太太來去,把藥單一個勁往窗口塞,他被撞了好幾下,也沒往前一步,就安安靜靜地站在隊伍里,等著窗口“林知微”的名字。
趴在玻璃窗上,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哥哥拿著病歷本站在人群里的樣子,比他穿軍裝拿槍的樣子,還要認真,還要讓人心安。
可他也有不溫的時候。
那年深冬,他十七歲生日前,跑丟了,他生氣對了手。
那段時間他在忙寧城中央軍校的結業考核,每天回來得很晚,吃飯的時候不怎麼說話。
每天守在餐桌旁等他回家,等到菜都涼了,趴在桌上打盹,旁邊還擺著他的碗筷。
聽見門響,一骨碌坐起來,著眼喊:“哥哥,快來吃飯,我讓吳媽熱了三遍了。”
他坐在對面,拿起筷子,先把菜往碗里夾。
仰著小臉看了他半天,終究沒問出口那句“你是不是快過生日了”。
這話是前一天蹲在水池邊玩泥時聽來的。
吳媽在井邊擇菜,跟掃院子的李叔念叨:“眼看就到爺十七的生辰了,他從小孤苦,無父無母的,從來沒給自己好好過過生日,咱們今年好歹給張羅張羅,煮碗長壽面也好。”
李叔嘆了口氣:“爺那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最不這些虛禮。”
“可不是嘛,撿回來這大半年,爺的心都快長在小姐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