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手里的泥,小眉頭皺了起來,把“哥哥要過十七歲生辰”這句話,在心里轉了好幾個圈。悄悄打定主意,要給哥哥準備一份最好的禮。
要用自己賺的錢買,不能花他給的零花錢——在小小的心思里,用哥哥的錢給哥哥買禮,算不得心意。
的存錢罐是個鐵皮餅干盒,是他給裝進口餅干用的,吃完了就了的寶貝。
里頭分兩層擺得整整齊齊:上層是幫吳媽剝豆子、撿廢銅爛鐵賺的銅板,是一分一分攢的“私房錢”;下層是他每個月給的零花錢,沒打算。
把上層自己賺的錢全倒在桌上,鋪了薄薄一層,小手指點著數了一遍又一遍,數得眼睛都亮了,滿腦子都是要給哥哥買一份獨一無二的、他真正用得上的禮。
出門前特意換了雙新納的布鞋,又把裝錢的布袋子進了棉襖側的小兜,針腳歪歪扭扭,是對著油燈了半宿的,就怕跑著跑著錢掉了。
跟吳媽說“我去隔壁找月月姐玩”的時候,還特意把小手背在後攥著兜口,說完就踮著腳溜出了門,連圍巾都忘了戴。
趴在他書房的門框上,觀察了好幾天,終于敲定了最合適的禮。
前幾天他常用的那支銥金鋼筆從書桌上下來摔彎了筆尖,他坐在臺燈下拿鉗子夾了半天,最後嘆了口氣放進屜最深,換了支新的。
可看得清清楚楚,新筆的筆尖太,他寫慣了原來那支略帶的銥金尖,寫字的時候總要多用幾分力。
跑遍了家附近所有文店都沒找到同款,還是鄰居家的小姐姐跟說,夫子廟的舊貨市集里有賣老文的,運氣好能淘到一模一樣的。
沿著鼓樓大街往南走,走了半個時辰都酸了,路邊賣糖葫蘆的張大叔看見,喊了一聲:“小姑娘,往哪兒去啊?一個人跑小心拐子!”
仰著小臉乖乖鞠了個躬:“叔叔好,我去夫子廟買東西,請問還有多遠呀?”
張大叔指了指前面的巷口:“再走兩里地拐個彎就到了,快去快回,這天眼看要黑了,別往偏僻巷子里鉆,聽見沒?”
用力點頭道了謝,攥著兜口繼續往前走,腳步都輕快了些。
沿著街邊走,小小的影混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里,穿過好幾條縱橫錯的街巷,越走越偏,腳下的青石板路從平整變得坑洼,街邊的鋪子也從熱鬧的商鋪變了冷清的住家。
走了快一個時辰,才終于聞見秦淮河的水腥氣,到了夫子廟的舊貨市集。
老舊的攤位沿著河岸擺了長長的一條街,磨損的懷表、斷的老花鏡、斑駁的銅、卷邊的舊書報在一起,煙火氣混著舊木頭的霉味撲面而來。
人小,在人群里被撞得東倒西歪,卻死死捂著懷里的錢袋,蹲在一個個攤位前挨個找,眼睛瞪得圓圓的,生怕過那支鋼筆。
太快落到屋檐角的時候,終于在市集最里面的角落攤上,看見了那支一模一樣的舊銥金筆。
黑賽璐珞筆桿帶著幾道細劃痕,鍍金筆夾微微磨舊,筆尖卻完好無損,在夕底下暗暗的。
拿起筆在草紙上寫了個“裴”,又寫了個“微”,筆尖劃過紙面的,和他原來那支分毫不差。
“老板,這支筆多錢?”仰著頭問,心怦怦跳得快蹦出來。
留山羊胡的攤主抬眼掃一下:“小娃子懂啥好筆,這是正經德國貨,我留著給孫子上學用的,不賣。”
急得踮腳柜臺:“爺爺您賣給我吧!我哥的筆摔彎了,他天天寫好多字,手都磨了,就用這支順手,我找了一條街才找著一樣的!”
說著把兜里的東西全倒在柜臺上:銅板、皺的票子、兩顆糖,還有三顆藍玻璃彈珠,那是跟隔壁小子贏了三回才贏來的,平時揣兜里都舍不得拿出來。
“我就這些錢,彈珠也給您,都給您。”聲音發,眼尾紅了一圈,“今天是我哥生日,我想送他。”
老頭盯著看了半天,又看看那堆零碎,嘆口氣,拿絨布把筆了,遞過去:“罷了罷了,小丫頭有心了,拿走吧。回去跟你哥說,惜著用,這筆經造。”
一下子笑開,眼淚還掛在臉上,連著鞠好幾個躬,把筆揣進棉襖最里面的兜,按著就往家跑,要趕在哥哥回家之前,把禮放在他的書桌上,給他一個驚喜。
暮沉得太快,拐兩個彎的功夫,天就黑了。
鼓樓的巷子縱橫錯,青磚灰墻長得幾乎一樣,梧桐葉落得滿地都是,風一吹蓋住了門牌號。
記著裴敘珩說的,迷路了別瞎跑,站在原地等人找,越跑越遠。就抱著胳膊站在巷口等,風刮得臉疼,鼻子凍得直流鼻涕,等了快半個鐘頭,連個人影都沒見著。
正手呢,巷口過來倆男的,穿得破破爛爛,眼睛直往上瞟。
走前面的瘦高個堆著笑過來:“喲,這不是李家的丫丫嗎?你爹讓我來接你,走,跟叔回家吃燉去。”
往後退一步,按著懷里的筆,搖頭:“我不認識你。”
認得這種人。弄堂里的大人總說,有拐子專門拐小孩,賣到外地去,要麼打斷扔到街上要飯,要麼賣到畫舫里,這輩子都見不到親人。
後面的矮胖子臉一拉,手就拽胳膊:“給臉不要臉是吧?走!再鬧把你扔河里喂王八!”
張就咬在他手背上,用了死勁,牙都酸了也不松。
“哎喲你個小崽子!”矮胖子疼得嗷一聲,抬手就要打,轉就往巷子深跑,小短倒騰得飛快,風灌進里,嗆得直咳嗽,也不敢停。
後面倆人氣急敗壞地追,腳步聲越來越近。
慌不擇路,看見路邊有一片茂的冬青叢,想都沒想就鉆了進去,在最里面的角落,死死捂住自己的,不敢發出半點哭聲,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掉。
懷里的鋼筆硌著的口,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哥哥,你快來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