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敘珩無奈地嘆了口氣,走過去坐在床邊,哄了整整半夜。
跟說男大防,跟說長大了要懂事,說盡了好話,就是不肯走,哭著說自己怕黑,怕夜里肚子疼,怕一個人睡會做噩夢,翻來覆去只有一句話:“我就要跟哥哥在一起。”
他最後還是沒狠下心趕走。
只是那天晚上,他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守了一夜,等睡了,才輕手輕腳地抱了被子,搬去了外間的沙發上,沒跟躺在同一張床上。
第二天早上醒來,邊空的。被窩里沒有他悉的溫度,外間沙發上是他和而眠的影。紅了眼眶,抱著枕頭蹲在沙發旁邊。
他醒過來看見這副樣子,心里又又酸,手想的頭,到半空又收回來:“微微,你長大了,要懂事。”
鬧了好幾天的脾氣。
不跟他說話,吃飯低著頭,給他洗好疊整齊的手帕扔在一邊,他遞過來的紅糖姜茶,也推到一邊不肯喝。
可他依舊沒松口,只是把扔在一邊的手帕,洗干凈熨平整,放回的口袋。
夜里翻來覆去的靜,他隔著一堵墻聽得清清楚楚,一夜要起來好幾次,站在門口,確認沒事才肯回去。
鬧了半個月,終于妥協了。
只是依舊會在打雷的夜里,抱著枕頭著腳跑到他的房門口,怯生生喊一聲“哥哥”。
他會開著門,搬把椅子坐在的床邊,講小時候在滬上的事,講黃埔的趣事,等呼吸平穩了,輕輕給掖好被角,帶上門離開。
他們再也沒有躺在同一張床上過。
老宅的屋檐還是那個屋檐,他還是那個把捧在手心的哥哥,也還是那個依賴他的小姑娘,可他們之間,終究是隔了一道看不見、不著,卻再也不過去的界限。
安穩的日子沒過多久,戰火就燒了過來。
民國二十六年(1937)七月,盧橋事變發,全面抗戰的槍聲打響。
消息傳到寧城的時候,整座城都浸在了惶惶不安里。
街上到是背著行囊逃難的百姓,糧店、米鋪門口排起了看不到頭的長隊,價一天三漲。
從前畫舫笙歌不斷的秦淮河,一夜之間就熄了大半的燈火,只剩下河面飄著的碎菜葉和逃難人丟下的雜,在渾濁的水里晃。
裴敘珩那時候已經升了衛戍部隊的連長,每天天不亮就去部隊布防,深夜才拖著一疲憊回來,軍裝上沾著硝煙和塵土。
可哪怕再累,他回來的第一件事,都是先去的臥房,看看睡得好不好,有沒有被城外的炮聲嚇著,手探一探的額頭,確認沒事,才敢松一口氣。
沒過多久,日本人的飛機就開始番轟炸寧城了。
城里天天拉著凄厲的防空警報,日軍的飛機從頭頂轟隆隆地碾過,炸彈落在城郊,連老宅的地面都跟著震。
每次警報一響,他不管在部隊里部署防務有多忙,都會瘋了一樣往家趕,第一時間把護在懷里,弓著背替擋著落下來的碎石塵土,帶著往地下防空跑。
十一歲,早早就懂了世里的安穩金貴。
他沒回來的時候,搬個小板凳守在爐子邊,盯著砂鍋里的小米粥,小火溫著,算著他進門的火候。
他徹夜不歸,就抱著兔子燈坐在堂屋,燈亮一宿,聽見院門口的軍靴聲,才敢蜷回被窩裝睡。
跟著吳媽認紗布、碘伏,把急救包、餅干、干凈塞進防水布包,收拾得方方正正擱在門後,世里說走就要走,不能拖後。
民國二十六年(1937)十二月十三日,城破了。
城破前一夜,他渾是地沖回老宅,軍裝被彈片劃開了好幾道口子,臉上沾著硝煙和污,只握著的手,啞著嗓子說:“微微,跟我走,別怕。”
他沒帶往城外撤,上峰給他下了死命令,讓他以偽職為掩護,留在寧城潛伏,搜集日偽報,配合地下抗日力量行。他本可以托人把送往大後方,可他不敢。
城破之後的寧城已人間地獄,日軍在城里燒殺搶掠,無惡不作,他不敢把一個人送走,不敢賭這一路的生死,只能把帶在邊,護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那一夜,他帶著,在槍林彈雨里輾轉,最終躲進了金陵子文理學院的安全區。
外面是日軍的屠城暴行,街上到是遇難百姓的尸,秦淮河的水都被染紅了,哭嚎聲、槍聲徹夜不絕。
安全區里著一萬多名難民,老人、孩子、婦在角落里,眼里全是絕。
他把護在最里面的角落,用自己的圈出一小塊安全的地方,三天三夜沒合眼,手里的槍始終上著膛,只要有日軍闖進來搜查,他就會把藏進地窖,自己擋在前面。
也是在大學的安全區里,第一次見到了沈舒。
那時候沈舒還是金陵子文理學院的學生,跟著國傳教士明妮·魏特琳士一起保護難民營里的婦孺。
看著用瘦弱的子擋在日軍面前,護著後嚇哭的孩子,心里第一次埋下了一顆種子。
南京保衛戰中他所在的衛戍部隊被打散,帶著殘部突圍後,他接到軍統令留在寧城潛伏,組建了軍統寧城潛伏組。
日軍三天兩頭的清鄉掃、全城搜捕抗日分子,軍統的潛伏任務九死一生,他每天出門,都不知道晚上還能不能回來。
可無論他在外面經歷了多雨腥風,躲過多次暗殺和圍捕,只要看見坐在燈下等他的,上的冷勁兒就松了大半。
日軍轟炸安全區的時候,防空的口被炸塌了,被埋在碎石下面,他瘋了一樣用手刨土,刨到指甲都掀翻了,也沒停一下。
在黑暗里嚇得渾發抖,可聽見他隔著碎石喊名字的聲音,就知道,哥哥一定會來救。
他中過兩次槍,一次在胳膊,一次在上,都是潛伏任務中遭遇日軍圍堵留下的傷。
每次都是鎖上門,用學來的急救知識給他取子彈、換藥,守在床邊三天三夜不合眼,喂他喝水吃飯,像當年他護著那樣,拼了命地護著他。
黑暗里,握著他的手,心里只有一個念頭:他不能死,他們要一起等到天亮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