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淇國公府。
裴家這邊接了裴仙蕙的信件,知水匪與婿外甥故一事,皆大驚失。
又知徐家因此遷怒兒媳,竟不顧面驅趕裴仙蕙,于是遣了男船只來接人回府。
棄舟登岸,上轎進城。先換轎夫,再換小廝。
進府又有婆子引著,幾個穿紅著綠的丫頭笑臉迎著,才一路到了房。
進房時,一位鬢發如銀的老母見著裴仙蕙二人,頓時老淚縱橫,當即將裴仙蕙摟進懷。
裴仙蕙掩面道:“兒不孝,讓母親擔憂。此番回來,連累家中了。”
這位,便是裴仙蕙之母、原之外祖母,淇國公府的老太太梁老太君是也。
梁老太君道:“我的兒,苦了你們了……回來就好,這府里永遠是你的家。”
裴仙蕙止住淚,又把裴恕牽至前,給梁老太君相看。
“這是……馧玉。”想到龍轉的事,裴仙蕙有些心虛。
梁老太君知道雙胞胎中有一人落難,不多問,唯恐令兒傷神。
忙攬過孩子細瞧:“我的小心肝,竟長這麼大了!這小模樣……眉眼像你爹。這靈秀勁,倒隨了你母親。”
原才十歲。裴仙蕙又特地給穿一男孩打扮,哪分得出是孩男孩。
裴恕毫無力,抬起頭,拜見了梁老太君。
裴恕還有二位舅舅,此時皆不在家。
梁老太君又將屋二位舅母并一位嫂子指給裴恕。
“這是你大舅母。”
秦夫人著香花緞衫,大約四五十歲模樣。
笑道:“知道你們要來,我已經吩咐大姑娘這幾日不必上學,好過來見客。可卻是個忘大的,全把我的吩咐忘了。”
梁老太君道:“不打。先見過長輩,再讓們小的來也不遲。”
裴恕暗暗記在心里:看來,秦夫人與大舅舅膝下有一位姑娘,讀書,序齒最長。
“這是你二舅母。”
程夫人著素凈、態潤。看裴恕一眼,微微頷首。
裴恕也學著小兒郎的禮節,拱手回禮。
注意到,程夫人看裴仙蕙時,臉淡淡的。
“這是你大舅家峻大哥的媳婦,峻嫂子。”
鄭須晴是裴峻的妻子、秦夫人之兒媳,年不過二十,渾彩繡輝煌,模樣容鑒。
裴恕一聲嫂子,鄭須晴笑盈盈應了聲“好兄弟”。
裴恕與裴峻雖說差了十幾歲,但也是同輩人。
鄭須晴這聲“兄弟”,是把裴恕當作一家人。裴仙蕙聽了,不由念笑笑。
盡管裴恕明面上是“男孩”,因年紀小,鄭須晴不吝報上自己閨名。
道:“蕙姑媽與玉表弟一路辛苦了。往後在府里缺什麼短什麼,或想走說說話,盡管找我須晴便是。”
裴仙蕙回道:“好姑娘有心了。往後我們母子還要多勞煩你照應。”
鄭須晴小心翼翼看秦夫人一眼。得了秦夫人點頭,才熱切回話。
“姑媽好生分。如今府里是大太太掌家,但凡缺什麼或覺不便,千萬告訴我,我去回太太,定給您辦妥當。”
一番話,說得漂亮。
既顯出婆母秦夫人當家的份,又點明自己也管事,還替婆母賣了人。
裴恕又默默把鄭須晴放在心上。
秦夫人還在熱絡道:“我帶外甥與小姑見見大老爺吧。算算時間,他也該回了。”
梁老太君道:“你那口子進進出出沒個準時辰,這會兒去,保不準要撲空。他得了閑,自來見他妹妹。”
又輕拍裴仙蕙的手,溫聲道:“老大那里隨時都能見。我們娘兒倆分離多年,話還沒說熱乎呢,且容我們先聚聚。”
鄭須晴聽梁老太君話里沒有提到裴恕,連忙張口應和。
“老太太說得是。那不如我先帶玉表弟去園子里認認路,也讓蕙姑媽和老祖宗坐坐、多說幾遭話。”
大人說話,小孩別。這是顛撲不破的家庭真理。
梁老太君笑著應了。
等眾人散去,裴仙蕙才含淚把徐家克扣嫁妝、徐弘嗣回娘家改嫁的細節和盤托出。
梁老太君聽得又氣又急,直掉眼淚。
裴仙蕙話音微頓,聲音卻堅定。
“兒此次回來,除了侍奉雙親,也存了心思。
“我那幾十抬嫁妝和丈夫留下的產業,都是我們二人心經營的心。總不能平白便宜了那無無義之家。
“徐家那邊見我們孤兒寡母好欺負,恐怕會肆無忌憚侵吞產業。此事,還需家里拿個主意。”
梁老太君嘆道:“這事容易,你大哥家的裴峻跑趟就是。可憐你父親近來子愈發差了。要是他還康健,還能出面護著你些。”
裴仙蕙眼圈一紅:“是兒不孝……太醫怎麼說?兒能否去床前侍奉湯藥?”
梁老太君握住兒的手:“太醫只說需靜養。要是見了你,他心里歡喜,或許比藥還靈。
“只是……你父親子這般,我連你丈夫的事也不敢告訴,唯恐他激。”
“母親放心,兒省得。”裴仙蕙含淚應道,“在父親跟前,我只說是尋常歸寧,絕不半分愁容,定讓他瞧著歡喜寬心。”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徐家這頭,可就不比裴家溫了。
“那喪門星克死我兒我孫,只留個丫頭片子。早知如此,當初就不該容那禍水進門,斷我徐家的香火啊!”
徐老太太攥扶手,渾發抖,氣得直跺腳。
徐弘嗣心里不是滋味,聲音發:“兒子雖不肖,也是徐家脈,總能為母親分憂持家。”
為了侵吞大哥與徐家財產,徐弘嗣故意龍轉,謊報是孫子徐馧玉死了。
他有把握,以徐老太太的偏心,本不會為孫爭取。
裴仙蕙分道揚鑣,帶著“兒子”回娘家,省了他遮掩的功夫。
若裴仙蕙堅持要回徐家,徐弘嗣還愁要怎樣不留痕跡解決這對“母子”呢。
再說徐馧玉那小子,還得了天花!
徐弘嗣興地想,最好是他死在半路,就徹底斷絕麻煩了。
不曾想,天意弄人,他差錯地把事的真相還原了。
還間接為裴恕扮男裝的事兒推波助瀾。
這時,有下人來報:“裴大邊的林管事帶了人,在外頭門呢!”
“那個林阿福的?”徐弘嗣神一,“他來干什麼?”
下人回道:“林管事說是奉了裴大之命,按單清點抬回當年大的嫁妝。”
徐老太太猛地將茶盞摔在地上。
“天殺的賤婦,作夢!我兒孫都沒了,倒惦記著那點箱籠?
“人告訴那刁奴,我徐家就是一把火燒了,也不便宜那掃把星!”
有徐老太太的統一戰線,徐弘嗣得了意,更是順桿爬。
他耀武揚威道:“你帶幾個人,把那起子沒眼的狗奴才給我打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