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堂里,韓之萬這樣用功上進的是數。
學中多是來應卯的族中子弟。他們不事生產,不過借念書的名頭打發時間,順便結些有錢的親戚。
譬如陶明宵,就是這些紈绔中的佼佼者。
陶明宵來頭不小,是秦夫人親妹的兒子,二十來歲。論輩分,裴恕還得一聲姨表哥。
陶明宵頗有家資,生父早逝,無人管教他,于是愈發吃喝嫖賭無所不為。
他無甚讀書的天賦。聽說裴家家塾中不乏青年才俊,他龍之心萌,所以才進了家塾讀書。
陶明宵的娘不明所以,但兒子總歸有個人管教的去,裴家家大業大,于是由他去了。
書沒讀幾本,後生倒是沒。
陶明宵雪花花的銀子撒出去,一堆兒家貧卻風流的男搶著圍在他邊轉,形一勢力。
韓之萬看在眼里,也是格外厭惡。
這里是讀書的地方!不讀書的滾出去!
……雖然無數次這麼想,韓之萬還是強忍住口而出的。
是日,教書先生因家里有事,只留下功課讓學生們自習,揚長離去。
堂的學生頓時喧鬧起來。
韓之萬靜不下心,見裴恕又遲到沒來,于是自個兒到外頭倚著闌干背書。
正巧陶明宵本尋了本《龍珍聞錄》,呼朋喚友地跑到廊下,要在天化日下鑒賞。
韓之萬與這批人正正在廊下撞上。
這廂,陶明宵點了個俊俏的學生念書。新奇的詞穢語,惹得三五兄弟陣陣嗔笑。
在學堂周圍駐足的學生,有些聽不下去的,又不敢得罪陶明宵,只得自己走開。
韓之萬猛地合上手中書卷,走到陶明宵喧鬧,面沉,聲音帶著明顯的怒意。
“圣賢之地,讀的便是這等污言穢語?爾等若不知恥,也請自重,莫要污了旁人清聽!”
韓之萬的跟班了脯,怪氣嗆道:
“喲,好大的口氣!宵大爺在這兒讀書,你管得倒是寬!這學堂是你家開的不?不聽,自個兒把耳朵堵上唄!”
另一人嬉皮笑臉地接話:“就是!韓老弟這般義正辭嚴,難不是書中之言,正說中了你什麼心事不?”
眾人頓時發出一陣心照不宣的哄笑。
韓之萬氣得面鐵青,指著那伙人,聲音都因憤怒而抖。
“無恥之尤,枉披了一張人皮! ”韓之萬狠狠道,“我便是不讀這書,也于與爾等禽之輩同一室!”
陶明宵嗤笑一聲,慢悠悠地晃著手中的書卷。
“韓秀才,您可是有功名在的讀書人,怎麼還屈尊跟我們這些‘白’廝混在一?既然能在學高就,又何苦在這兒聽我們的污言穢語呢?”
陶明宵這話正正中了韓之萬最的痛與難堪。
他臉由紅轉白,抿,腔劇烈起伏了幾下,竟一時語塞。
那直的脊背,似乎也在這一瞬間泄去了幾分氣。
按理,考中秀才的人可以讀學。
但學雖免束脩,筆墨紙硯、同窗應酬、每月歸家的盤纏,哪一樣不是要錢的去?
留在裴家家塾,不但離家近,還有那一點可以補家用的“膏火銀”。
這層貧寒的底子被當眾揭開,比任何污言穢語都更讓他到難堪。
察覺到韓之萬的窘迫,那跟班眉弄眼,又拖長了音調怪。
“哎,宵爺您可別瞎說!咱們韓大秀才哪是為錢?人家是了春心,與那新來的徐小相公好上了!日夜相伴,可不比去什麼學強百倍?”
韓之萬渾一僵,隨即然大怒,額角青筋都迸了出來。
他厲聲道:“住口! 再敢污言穢語攀扯旁人,我必拉你們去見,告一個誹謗之罪!”
聽到“告”二字,陶明宵嗤笑出聲,眼神里滿是譏誚與了然。
他家在揚州有些產業。最近揚州來的管家,還把當地的趣事兒一一與他說了。
其中一件,就是韓之萬邊這位“徐小弟”的事兒。
徐家長子死了,二房便把大房的孤兒寡母告了個“以充男、侵吞家產”的罪名。連人也趕到了蘇州。
別看徐馧玉與裴家關系,是本家的親外甥。遇上司,照樣一腥臊,只能夾著尾回舅家。
一個外來的破落戶,裝得跟什麼金枝玉葉似的,整天假正經捧著書。
原來子上就是個見不得的。跟韓之萬這窮酸攪在一起,倒真是魚找魚,蝦找蝦。
陶明宵笑道:“韓秀才,我好心提醒你,這位徐小爺在揚州就被他的親叔父告上了衙門,正司纏呢。你就別給他添啦!”
他故意頓了頓,欣賞著韓之萬變幻莫測的神,又慢悠悠補上一句:
“我陶家在揚州也有幾分耳報神。怎麼,這事兒……你那位‘知音’,竟沒跟你過半點口風?”
陶明宵當然確信“徐馧玉”不會把這些事告訴韓之萬了。
一則是家丑不外揚。
二則,這徐家小孩才幾歲,懂這些事兒嗎?就是想和外人說道,估計也說不出什麼所以然吧!
不過,陶明宵就是要故意說“徐馧玉”有意瞞韓之萬的樣子,挑撥二人關系。
韓之萬敏又刻薄,三言兩語就能把他說紅溫了。
徐家的司,陶明宵的隨從也聽了一耳朵。
一人故意大聲問道:“是說徐家大房的男丁死絕了,那寡婦便用兒冒充男孩繼承家產的司?”
一人立刻接茬怪笑道:“怪不得韓秀才這般維護,難不那徐家小相公,真真是個祝英臺?韓兄這是早知,等著當梁山伯呢?”
韓之萬出不敢置信的表。
驚愕之後,涌上心頭的是更深的悲涼與憤怒。
原來如此……這些膏粱子弟,竟是因著這個,才這般肆意踐踏徐二。
韓之萬對這群為富不仁者的憎惡里,又摻進了一對徐二境的同。
不曾想,那平日殷勤的呆笨外表下,竟還扛著這樣一樁故事。
韓之萬強下心緒,面恢復平淡,只沉聲道:“君子之淡如水。徐弟之事,他不言,又與我何干?”
陶明宵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夸張地“呵”了一聲。
他搖著頭道:“韓兄啊韓兄,你這哪里是君子之?分明是見勢不妙,急著撇清干系,生怕被那祝英臺的司沾上一腥吧?”
韓之萬當即冷聲反詰:“他是祝英臺?我倒是擔得起梁山伯,不知你樂不樂意做那馬文才?”
話音剛落,韓之萬眼神卻倏地一定,越過陶明宵的肩膀,看到了那個不知從何時靜靜立在廊柱旁的影。
裴恕正站在那里,面無波瀾。
也不知將方才那番槍舌戰,被聽去了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