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之萬心里一。
他的敏早慧不獨現在念書上,人道理也悟得比同齡人通。
在韓之萬眼里,徐二雖小,終究也是男人——還是大家士族的爺。
都是男人,誰還不清楚那點算盤?
表面上寒暄,問“家在哪兒”、“父母是何人”,實則是對對方暗中估值。
若對方出顯赫,態度便轉為熱絡乃至諂,意在攀附資源。
若察覺對方家境普通,則態度輕慢或失去深興趣。
這種“問籍問親”的把戲,本質是趨炎附勢的投機,骨子里著貪財慕貴的庸俗。
他沒有當面問徐二,而是私下查徐二的背景,比那些當面問的更顯狡詐勢利。
但……
韓之萬咬牙。
他不是為了趨炎附勢才查的徐二籍貫。
那日廊下爭執後,他總想著陶明宵所說的徐二惹上的“以冒男、侵占家財”的司。
韓之萬按捺不住好奇,又怕追問徐二會顯得自己捻舌閑話,所以回家問了父親。
韓之萬的爹是蘇州知府衙門的皂班衙役頭子,最悉地方事務。
果然找他一問,就有了結果。
提起這件事,韓班頭的表一言難盡。
徐二的母親是淇國公之。丈夫死了,被揚州婆家連人帶孩子趕回來。
徐二的叔叔說徐二這支已無後,徐二本人是其已故雙生姐姐假冒的,錢財當歸他這二叔繼承。
韓之萬當時聽得心里一堵。現在想起來,仍是五味雜陳。
為了錢,連親侄兒都能說是假的,把孤兒寡母往外趕。
什麼“以充男”,什麼“欺詐家產”,不過是貪人錢財的借口罷了。
韓之萬那奴視公卿的勁兒又上來了。
他心里涌起陣濃濃的厭惡,沖著徐二那素未謀面的揚州叔叔,也沖著這滿世道的為富不仁。
不過,雖然揚州那邊接了徐家遞的狀子,但蘇州這邊經裴家周旋,也因所舉證據及證人俱在蘇州,案子已經移到蘇州府就近質訊了。
這也是他的父親韓班頭能知曉徐二世、所涉司的原因。
韓之萬垂下眼簾,低聲解釋:
“我是那日聽了陶明宵那些混賬話,心里存了疑。我父親是府衙的班頭,恰好就知道你家的司。”
話說完,韓之萬心里翻騰得厲害。
徐二會不會以為我的結,是出于討好?
他想起自己教功課、借筆記、抄程文的樁樁件件,落在旁人眼里,恐怕看著就像是趨炎附勢。
那些不相干的人怎麼想無所謂。可要是徐二也覺得他攀高結貴、富欺貧,那真是比死了還難。
韓之萬抿了抿有些干的,“我沒有想窺探你的意思……就是恰好聽說。你千萬別多心。”
裴恕瞧韓之萬臉上五十,心里好笑,卻也懶得猜他心里的彎彎繞繞。
韓之萬臉上藏不住。現在看他樣子,應該是沒壞心的。
裴恕放心收回目,轉移話題問道:“班頭是什麼?”
韓之萬見人不再追問,暗暗松口氣。
看來徐二不是懷疑,是小孩心犯了,想一出是一出。
他順著話頭解釋。
“班頭就是衙門里的差役頭目,手下管著三五十號人。平日里傳喚被告、押解犯人、維持公堂秩序、偶爾也替府尊跑跑傳話,都是班頭的差事。”
裴恕忽然問道:“那……若是我被傳喚到公堂對簿,也是班頭來提我驗嗎?”
韓之萬被問得一愣,隨即皺起眉頭。
尋常驗,都是或捕快做的——可那是針對作犯科的罪人。
對面的讀書人來說,被當眾搜檢已是不堪。
真落到驗的地步,那簡直是奇恥大辱。
就是最嚴格的考試搜,朝廷也有明確下旨:搜檢時止就侵檢舉巾看視,不必服,剝,致損士氣。[1]
徐二是在害怕搜嗎?
他心里忽然一。
方才懟陶明宵懟得飛起,原來這人也有害怕的時候。
“你想哪兒去了。”韓之萬放聲音,“你可是國公的外孫。再不濟,打司也是長輩在前頭頂著,哪用得著你一個孩子對簿公堂?”
頓了頓,又低聲道:
“要真走到那一步,我也會想辦法幫你。”
裴恕抬眼看他。眼里帶著探究,像是在問為什麼。
韓之萬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悶聲道:“因為……我們是朋友。”
“因為我們是朋友。”
裴恕玩味地重復著韓之萬的話。忽然笑了。
散學的鐘聲敲過。暮初合,裴府的小轎已經候在角門外。
最開始來讀書的幾天,裴恕是有轎子接送的。
後來沒了,也不在意。一里路不算遠,有小廝陪著,走走也無妨。
自秦夫人給添了每年八兩銀子的學雜進項,這兩天轎子又默默回來了。
裴恕正要掀簾上車,後忽然有人喚道:“徐馧玉。”
回頭一看,來人竟是柳先生。
這位先生是家塾里學問最深的,卻也是最冷淡的。平日只管講課,課上從不點名,也不與人攀談。
裴恕塾這些時日,與他說過的話不超五句。
他找我做什麼?
裴恕心里納罕,面上恭恭敬敬立住了。
柳先生走到跟前,也不多言,遞過兩本書來。
一本是《李淳大字結構八十四法》,一本是《楷書東銘》的字帖。
他道:“前朝李淳研永字八法,總結出八十四條結構規律。我給每一條都加了注,也配了例字。你回去細看。”
柳先生又點了點另一本。
“這本《楷書東銘》,一月臨完。到時帶來堂上,我給你批改。”
裴恕接過書,愣愣說了聲“多謝先生”,目送那道清瘦的背影消失在暮里。
怪了。
裴恕默默想,柳先生素日眼高于頂,從不多看人一眼,今日怎麼忽然送起書來了?
還親筆寫注,親自批改。
這可不是尋常的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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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明朝正統十一年奏準:鄉試搜檢,照會試例,止就侵檢舉巾看視。不必居服,剝,致損士氣。
也就是說,考試搜只能隔著服查,不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