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釧是個俠骨之人。
那日得裴恕掩護後,心里對這“徐家表爺”敬重,開始主包攬一些和裴仙蕙相干的活計。
裴仙蕙慢慢地也眼銀釧了。
裴仙蕙替義絕的亡夫服喪,是件不便宣之于口的事。
為了不讓下人閑話,除了大件服制,許多微末的東西都是裴仙蕙親手做的。
銀釧見狀,就用零布頭做了雙婦人齊衰的白屨,不但合腳,穿著也舒服。
裴仙蕙覺得銀釧又伶俐、又實心,看是愈發喜歡了。
見到銀釧時,裴仙蕙經常賞些小玩意兒。銀釧覺得了恩,又愈發費心地報答這位主子。
一來二去,兩人絡起來。
至于裴崢那廂,他本就是炙手可熱的國公府爺,多的是丫鬟爭先搶後地伺候,銀釧一個也無妨。
再者,裴崢因金釵的事對銀釧也心有愧疚,特地囑咐旁人不要為難。
于是,就沒人管銀釧整日地往裴仙蕙跟前湊了。
銀釧見裴仙蕙見得多,自然也常常見到裴恕。
是日,裴仙蕙在屋里閑坐,銀釧正替理著針線,忽聽外頭腳步響,抬眼便見是裴恕下學回來了。
銀釧眼睛一亮,笑道:“姑您瞧,小爺是不是又躥高了些?”
當母親的,誰不喜歡別人夸自己孩子長高了?
裴仙蕙上謙虛道:“哪有這麼快。”
“這個年紀的哥兒姐兒,都是見風長的。”銀釧道,“前兒新來一批料子,可惜艷了些,像是給姑娘們穿的。不然您也能要兩匹來,我幫著也給小爺裁一新。”
裴仙蕙笑了笑,看向那量漸長的影,眼底掠過深深的惋惜。
什麼爺,這是養的兒。
裴仙蕙多想看兒恢復正,穿一回漂亮子,簪一回花。
可如今案子未了,這一日還不知要等到何時。
又惴惴不安地想,兒恢復正之日,會招致裴府上下多大的議論呢?
都怪自己要去爭。為了與徐家爭,的兒不得不忍辱負重。
要是沒和徐家賭這口氣就好了。說到底,是被自己的一時沖連累……
裴仙蕙看著裴恕,不由得鼻尖一酸。
輕輕嘆口氣,話里帶著幾分悵然。
“我倒還盼著打扮姑娘呢,多好看呀。”
銀釧見神黯然,心里納罕,卻也不敢多問,只順著話頭笑道:
“不過十歲的哥兒,穿戴些姑娘家的也無妨。您若有好料子,我替小爺裁件披風,再繡幾枝蘭草,穿出去誰不說俊俏?”
裴仙蕙心中一暖。銀釧的提議,不可不謂之心。
披風是男皆可穿著的外,形制上幾乎沒有區別。
只不過圖案上,男用蟒龍鬥牛等祥瑞,顯威嚴尊貴。重梅蘭纏枝等花卉,喻清雅吉祥。
裴仙蕙聽這般周全,心里熨帖得。
含笑道:“勞你費心。上月老太太給了我一匹魚牙綢,輕得很。我使人送去裁了,你只幫襯著繡花便好。”
銀釧笑著應了。
裴仙蕙又使人搬來匹妝花緞:“你給小爺做條手帕,不必繡什麼。余下的你拿回去。”
銀釧心知手帕用不了半匹,分明是姑借故賞的,又一陣。
“素帕子多難看?好歹添些花樣。不如問問小爺喜歡什麼?”說著,銀釧便朝裴恕招手。
裴恕進來,聽這話便搖頭:“不用繡,素凈的就好。”
繡活極耗眼力與心力,一坐便是一整天,線昏暗時尤為煎熬。
銀釧卻不依:“姑待我這樣好,我連想報答也不知從何報起。小爺好歹給個機會。”
裴恕想了想,忽道:“那我倒真有一事求姐姐。”
銀釧忙應下:“爺只管吩咐。”
裴恕抬眼看,問道:“姐姐可知家塾里那位柳先生,是個什麼來頭?”
自柳先生私下給字帖後,這個疑問盤旋在裴恕的心里很久了。
裴恕向韓之萬打探。韓之萬也只知道柳先生是天璽十三年的進士,丟了,似乎是經裴羹堯推薦來的。
問銀釧,也只是隨口一問,并不抱希。
銀釧先是困,等想明白是哪個柳先生,角立刻撇下來,鄙夷之呼之出。
“是那什麼柳靖元?”
裴恕第一次聽說柳先生的名諱。
說起柳靖元,銀釧義憤填膺:
“這人最來府里打秋風。聽說前兩年在揚州做時,還是個酷吏!攪得任上百姓苦不堪言,才被罷了。”
揚州?
裴恕沉。進士出,應該是不小的。
生試的縣試、府試,是由知縣、知府親自主考,錄取與否很大程度上取決于考的個人偏好。
裴恕要在揚州考試。
因此,若能提前結識揚州的員,便有機會通過他們的關系網窺探到當地考的喜好風格,備考自然更有方向。
柳靖元是揚州的,還是兩年前才離任的。新鮮得很。
誰說這柳靖元不好的?這柳靖元太好了!
妥妥的經驗禮包哇!
銀釧還在繼續,“……也不知怎麼攀上二老爺。二老爺最喜扶危濟困,便被他賴上了。”
“大抵是舅舅喜歡親近讀書人吧。”裴恕不自覺道。
銀釧輕蔑道:“讀書人也不過是為了謀罷了!這廝為攀附我們家,還干過……”
聽到這里,裴仙蕙也眉頭皺。
裴恕察覺到裴仙蕙的表,連忙出言打斷銀釧。
“呀,我想到了!”
銀釧被裴恕突如其來的靜嚇一跳,忙問:“想到什麼了?”
“想到手帕的圖案了。”裴恕飛快道,“柳先生姓柳,讓我想起菩薩手中的玉瓶,也著兩支楊柳。多好的意象呀!”
能到家塾念書備考科舉,還是裴羹堯開口向裴仙蕙磨來的。
萬一裴仙蕙覺得柳靖元人品不好,從學堂回來,就萬事休矣!
“燕銜桃花楊柳,確實是吉祥的圖案。”銀釧又恢復笑盈盈的模樣,“那就繡這個吧。”
裴仙蕙也回到銀釧上:“人家只說要柳枝,你又沒的添些桃花燕子,真不惜自己的心力。”
二人打趣起來。裴恕松口氣,繼續琢磨起柳靖元。
原來柳先生不是清高,只是看人下菜碟。
每個人都有價格。鉆營攀附的人,是賣得最爽快的人。
不知道柳靖元最便宜能用多錢買下?裴恕有些輕快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