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對于柳靖元到底做了什麼招致銀釧如此厭惡,裴恕還是很好奇的。
趁裴仙蕙不在的時候,又特地向銀釧打聽一回。
原來柳靖元曾經給裴家大老爺、也就是原的大舅舅干過拉纖保的勾當,把外邊十七八歲的頭往府里引。
裴恕聽了心有余悸。
幸好這事沒在裴仙蕙跟前說出來,否則肯定要被勒令退學!
而且這裴大舅舅和柳靖元爛得不相上下嘛!
這日,程夫人的陪房嬤嬤帶著家里針線房的裁來到院里。
見了裴仙蕙,嬤嬤滿臉堆笑:“請姑的安。下個月外頭有個文會,二老爺想著帶府里幾位爺出去應酬應酬。”
嬤嬤眼珠子一,示意後的裁上前兩步,好讓裴仙蕙看清。
又笑道:“二太太想表爺來得急,不知帶的裳夠不夠,打發我們來量選料,趕幾新裳,好讓表爺有服出去玩。”
裴仙蕙點頭應了,喚裴恕出來量。
裁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手法嫻,先拿線尺量了肩寬,又從腋下繞到前,里念念有詞。
“通肩一尺二……腰節一尺……”
裴仙蕙雖知十歲的孩子看不出男,卻也難免不安地直直盯著裁。
裴恕一面任裁擺弄,一面問那嬤嬤:“嬤嬤可知是什麼文會?”
嬤嬤笑道:“的老奴也說不上來。橫豎是男人們聚在一,喝茶說話、結接納罷了。”
裴仙蕙輕輕皺眉,“孩子不過十歲,去這些場合做什麼?只怕給二老爺添麻煩。”
嬤嬤仍笑道:“表爺也是男人,將來科舉仕,這些應酬場面哪得了?如今有二老爺帶著出去歷練,正是好事呢。”
裴恕大約也猜出來了。這文會顧名思義,應是文人雅士拓展人脈、博取名聲的場合。
說到底,是圈層部以才為的社游戲。
裴恕乖巧問道:“嬤嬤可知這些文會都有誰去?頭一回跟著舅舅出門,我怕自己不懂規矩,犯了忌諱。”
“您算是問對人了!”嬤嬤得意地打開了話匣子。
“但凡道臺大人、府尊大人等幾位老故在,二老爺一準兒讓崢爺出去見面,好歷練歷練。想來這次也是差不多的,您跟在崢爺邊便是。”
府尊?是蘇州知府嗎?
裴恕忙問蘇州知府是否也在。嬤嬤出與有榮焉的得意神。
“府尊岳老爺是二老爺的同窗,二人好得跟親兄弟似的!這回文會,就是要在岳老爺家的園林舉行的。”
嬤嬤語氣熱絡,又帶著些不自覺的賣弄。
“說起來,揚州府那頭松口把姑家的司移蘇州發問,還全仰賴岳老爺出力呢!”
裴仙蕙聽了這話,勾起心中因喪偶等事生出的種種愁,又想到自己總歸寄人籬下,表微微一僵。
自己的司,竟被一個下人這般當作家常閑話似的隨口說道,還帶著幾分邀功的語氣。
可這陪房嬤嬤是程夫人邊有頭臉的老人。自己便是心里再不痛快,也不好當場發作。
裴仙蕙深吸口氣,終是把心里那點不自在下去。
“多勞你們太太費心,也勞煩嬤嬤跑這一趟了。”淡淡道。
聽著嬤嬤絮絮叨叨,裴恕面上不顯,心里也翻騰起來。
蘇州知府岳老爺……
能把案子從揚州轉到蘇州勘問,這可不是尋常的能辦到的。
二舅舅裴羹堯與他同窗至。柳靖元那樣的攀附之徒,怕是削尖了腦袋也想夠著這位府尊老爺。
裴恕心里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文會——不就是名利場的場券麼?
柳靖元既拼了命地想往上爬,必定眼熱這樣的場合。
若能借著二舅舅的東風,帶柳靖元進岳府一回,換他手把手輔導自己投考所好地備考縣試府試,豈不哉?
他想要往上爬,我想要捷徑,各取所需。
正這麼想著,銀釧罵柳靖元那句“給大老爺拉纖做、把外頭的頭往府里引”又浮上心頭。
裴恕微微出神,隨即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
如今這打算,和柳靖元有什麼區別?
只不過現在是自己變柳靖元,柳靖元是那引頸盼著攀高枝的頭。
就是不知岳知府愿不愿意當“好才如好”的裴大爺了。
常言道婊子無戲子無義。這些讀書人,和婊子戲子也沒什麼區別。
不過都是圓逢迎、討好自己頭頂上的男人罷了。
過幾日,裴恕將柳靖元留下的《楷書東銘》臨好,帶到堂上。
自那日柳靖元私下給布置功課,他來家塾講學的次數比以往勤多了。
裴恕看在眼里,心里明鏡似的。
柳靖元是在等主找他開小灶,好順勢把國公府的關系拉得更些。
下了學,裴恕不不慢地走到柳靖元案前,將字帖遞過去,又問了幾不解的地方。
柳靖元一一答了,神仍是淡淡的,卻比往日多了幾分耐心。
裴恕問完了,卻沒急著走,抬頭道:“先生認識米沛麼?”
柳靖元抬眼看裴恕。
裴恕渾然不覺似的,自顧自道:
“過幾日舅舅要帶我去府尊岳老爺家的文會,說是要品鑒個米沛的人的字。可我本不認識他,這可怎麼辦呀?”
柳靖元微微一怔,隨即捻須笑了。
“表爺說的是大書法家米芾。這‘芾’字有兩讀,草木茂盛之意時,音同‘福’;若作蔽字時,則音同‘肺’。米公名芾,取的是‘福’音。”
裴恕面紅耳赤,“我竟一個也沒讀對!”
柳靖元擺擺手,出幾分寬和。
“江南口音使然,多有讀作沛的。便是蘇軾那樣的人,也曾將米公的名字讀錯過。這原是人之常。”
柳靖元語氣仍是溫吞的,問道:“不知是什麼樣的雅集,竟能配得上米公真跡?”
裴恕嘆了口氣,故作煩惱。
“我不知道。因要準備明年揚州的縣試府試,母親督促得。便是舅舅愿意帶我去府尊家,我心里也不盡興,只怕耽誤功課。萬一不中……”
頓了頓,聲音愈來愈低。
“母親本就因為先父的事傷神,我只能好好學習寬。要是不中,我就沒臉見人了!”
柳靖元沒說話。
他只是細細端量著眼前的學生。那目是沉沉的,面上也毫無波瀾。
裴恕垂著頭,面上仍是那副乖巧的模樣,手心已沁出了一層薄汗。
柳靖元……在想什麼?
裴恕忽然有些慌。
柳靖元考過進士、當過,在人世故里泡了半輩子。
即便裴恕不是表面上的十歲孩子,可兩世加一起,也不定比柳靖元見的多。
的算計、的小聰明,在他眼里,是不是已經被看穿了?
柳靖元,你為什麼不回話?
廊外有風吹過,竹葉簌簌響了幾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