鑒賞,也是文會的重頭戲。
主客捧出珍藏,眾人傳觀品評。懂行的細說門道,不懂的只管點頭。
眼力高低與學問深淺,一看便知。
這不但是鑒賞者賣弄學識的機會,也是寶主們低調炫富的機會。
這場文會,據說有敦煌的法華經殘卷,後蜀的西川牡丹圖,陸曜作的六逸圖,王齊翰的勘書圖……
裴崢走兩步,就被相識的攔住說話去了。
裴恕也不在意。總歸是在知府家的園子里,還能走丟不?
于是帶著小廝慢悠悠地閑逛,當是在逛博館。
柳蔭的石凳,聚集一群人。
裴恕湊過去,發現正中擺著一個鸚鵡形的素面白瓷。鸚鵡回首銜尾,背上有注水口。
裴恕心里納罕。這東西看似平平無奇,為何有那麼多人駐足?
鸚鵡杯後的一個瘦子,顯然是寶主的人適時開口了。
“這邢窯白瓷類銀類雪,仿的是漢代的犀角杯形制。別看從五代傳到今天快一千年,可拿出來看,照樣不比今天的差!”
聽了鸚鵡杯主人的話,裴恕趕又多看兩眼。
這可是一千年的古董呀!
可沒等看幾眼,人群中便出一只手,徑自將那杯子拿起來。
鸚鵡杯的主人嚇得臉都白了,尖道:“放肆!這是五代的邢窯白釉鸚鵡杯,你、你懂不懂規矩!”
裴恕順眼去,只見那拿杯的是個二十上下的獷男人。
男人頭頂纏金冠,上一件圓領廣袖竹紋玄長袍,僅在領口出一道月白緣。
寬大的袖子隨著他微側的形自然垂落,腰間束著玉鑲金帶銙,將袍服略微收。
男人把杯子舉到眼前翻了翻,角一撇,嗤笑出聲。
“五代?我看這是專諸巷五天前出爐的吧!胎新釉浮,也敢拿出來丟人現眼?”
人群中有人沒憋住,噗嗤笑出聲來。
有人提醒那男人道:“這可是邢窯的件,不起摔打。就是你賠得起,世間卻再尋不出第二件了。”
男人卻大笑道:“我連皇宮里的燈盞都打碎過,還怕你這破杯子?”
鸚鵡杯的主人待看清那男人的臉後,也不急了,嘲諷道:
“我當是誰,原來是顧公子。在京城混不下去了,便跑到我們蘇州來招搖撞騙,打量著攀上好岳家,就能洗白了你那氣?”
那顧公子聞言,將鸚鵡杯往桌上重重一擱,斜睨著那瘦子,懶洋洋開了口。
“京城的人,小爺我都看不上。蘇州的人?”
他嗤笑一聲,目掃過在場眾人,慢悠悠道:
“走路搖搖擺擺,說話嗲聲嗲氣,一開口像鴨子。略有點家底的,便端著架子裝千金;沒家底的,恨不得把‘求娶’二字刻在臉上。”
在場的男人們面面相覷。
這話刺耳,卻沒罵到自己頭上,倒也不發作,只覺得這人實在跋扈。
還有個別的想要記著這些話,回去學著糟踐自家人。
誰知顧公子又補了一句:
“配你們這些蘇州的烏,倒是剛剛好!”
此言一出,滿座嘩然。
方才還不回的眾人,登時臉鐵青,出不加掩飾的厭惡與憤怒。
雖被罵得臉上掛不住,在場的卻終究是面人,講究個“君子口不手”。
顧公子環顧一圈,見沒人接茬,便嗤笑一聲,大搖大擺走開了。
目睹全程的裴恕側問邊小廝:“這男的是誰?”
那小廝是裴崢的人,跟著爺見過些世面,還真知道這顧公子的來歷。
“他是濟寧侯的嗣子顧興祖。家中沒室,來外祖家張羅娶妻。掐指算算,他都來咱們蘇州一年了。”
裴恕聽得一愣,口道:“一年了也沒找到?他年紀不小了吧?”
小廝一聽這是要講八卦,頓時來了神。
“可不是嘛!他年初及冠,說著急議親,卻挑了一年也沒挑著。”那小廝戲謔道,“人家是京城的小侯爺,眼界高著呢。”
裴恕又問:“他是京城的小侯爺,難道京城貴還不夠他挑的?”
那小廝一聽,臉上那點幸災樂禍的笑更濃了。
“真有好的,誰還來蘇州將就啊?依小的看,八是在京城被人挑剩下的,這才灰溜溜夾著尾回來的!”
說著說著,還抻了抻脖子,學了個烏的模樣。
裴恕看了,也大笑起來。
怪不得顧興祖對蘇州人有這麼大積怨,原來是相親失利了!
那顧興祖沒趣,索坐在離裴恕不遠的石凳上。
左右無人同坐,他也不在意,只百無聊賴地四張。
遠遠瞧見岳岐嵩家的婢端著盤子,便揚聲讓人過來送茶。
那婢不知就里,端著托盤走近。
顧興祖手便住的臉,笑嘻嘻道:“這小娘子長得倒水靈,回頭跟你們老爺說說,送我府上去吧。”
婢嚇得跑開,他還哈哈大笑,完全不覺得有什麼不對。
裴恕連看他笑話都不想看了,翻了個白眼把目移開。
這已經不是輕狂了,是下作。
在裴恕不知道的地方,已有幾位老爺為自家子侄撮合了相看,約了明察暗訪。
裴羹堯走一趟,雖然沒人看上他的兒子裴崢,他也不惱。
他一向不理家事,對這些事也不放心上,想著既來之則安之。
至于好友岳岐嵩說的顧公子與裴伯英一事,裴羹堯認為自己為叔叔不好手,也不敢擅自應承。
岳岐嵩便說讓婆上門給裴大老爺看看。
不管能不能,裴伯英的婚事就算提上了議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