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日子,老濟寧侯攜兒子顧興祖登門,赴裴大老爺的宴。
因此前多了顧家的禮,裴大老爺是要做足場面。
花廳陳設一新,紫檀架上擺著幾件古,壁間懸著新換的名人字畫。
窗扉半開,一陣陣花香從外頭飄進來,倒比熏香更清雅些。
席面是早就備下的,無一不是珍饈。
清燉鮑魚、紅燒鹿筋、酒醉螃蟹、火熏鴿子……
每上一道菜,便有僕從高聲報菜名,那聲音一遞一聲,直傳出廊外去。
濟寧侯坐了首席,裴大老爺親自把盞,陪著說話。
二人說的無非是些京城舊事、江南風,偶爾也提幾句場上的消息。
酒過三巡,有僕從抬過一架屏風來,屏風後頭是彈詞先兒,抱著琵琶唱起來。
唱的是一段《玉蜻蜓》,倒與這滿室花香鬢影相映趣。
濟寧侯目落在那架屏風上,嘖嘖贊道:
“貴府真真是不得了,連擋戲子的屏風,都是蟹爪紋的老料!”
裴大老爺笑意更深,上道:“不過擺擺樣子,不值一提。”
濟寧侯嘆道:“說來也巧,我此番也帶了架屏風來。原想還算拿得出手,今日見了府上這個,倒我不好意思往外拿了。”
裴大老爺搖頭道:“老兄這是拿我取笑不?快別胡說,既是帶來了,只管拿上來讓我們開開眼!”
話音一落,就有濟寧侯的僕從聽命而去。
濟寧侯送的,是一架紫檀邊座嵌琺瑯四友圖座屏。
這座屏三扇相連,下設八字須彌座。屏心以鏨胎琺瑯為飾,于銅鍍金地上鏨刻松竹梅蘭四友圖
裴大老爺見慣富貴東西,此刻見了這個,也不由得暗驚。
可上卻不肯怯,只捻須笑道:“好極好極,就是素了些。”
濟寧侯指著那屏風道:“這背面留了一片素板,就等著您揮毫題墨呢!”
裴大老爺沉。
他那手字,自己瞧著都尋常,如何好在濟寧侯跟前現眼?
裴大老爺的兒子裴峻,覷著父親神,已是明白了幾分,忙笑道:
“咱們家有個十歲的外甥,寫得一手好字。此番正好他來一手,讓侯爺指點指點。”
裴大老爺連連點頭笑道:“正是!正是!這孩子來。”
僕人們聽命,忙將那六扇屏風輕輕轉過來,出背面的素面檀板。
被點名的裴恕趕站起來,惴惴不安看顧興祖一眼。
雖說濟寧侯看著和善,他兒子顧興祖可壞了。
這狗貨可千萬別給使絆子啊……
裴大老爺指著那一片素板,對裴恕笑道:“來,替你舅舅寫幾個字。”
裴恕仰頭問:“舅舅,寫什麼?”
裴大老爺想了想,卻轉向濟寧侯。
“不如請令郎來說,我們題字。這屏風也算是得兩家的緣分了。”
裴恕:……我靠大哥你字不會寫就算了,想也想不出來?
這就是未來的淇國公嗎?
你們裴家完了。真的。
顧興祖想了半晌,忽而道:
“冷蕊閟紅香,瘦節攢蒼玉。更著堂堂十八翁,取友三人足。
“惜此歲寒姿,移向屏山曲。紙帳熏爐結勝緣,故伴仙郎宿。”
濟寧侯皺眉,問道:“這又是哪里來的典故?”
顧興祖笑道:“這是宋朝的石孝友給歲寒三友屏風題的。今兒借來一用,倒也相宜。”
裴大老爺聽罷,掌大笑。
“好!好!到底是侯門公子,腹中自有詩書。”
裴恕看了眼濟寧侯的表現,總覺得不對。
這詞的下半段,聽著意思是憐惜歲寒三友的高潔姿態,把它們移畫到屏風上。
素紙帳、熏香爐,結這好的緣分,從此陪伴我這如仙的郎君,夜夜同宿。
屏風題字,多是為了自省、宣示志趣。
給裴大老爺這老頭寫“陪伴我這如仙的郎君夜夜同宿”,什麼意思啊?
保守一點,你給個“梅花香自苦寒來”也好吧?
裴恕與濟寧侯想到一塊兒去了。他也在惱顧興祖選這卜算子。
雖然詞也能比興寄托,但詩登廟堂、寫志向;詞酒筵、唱。
詞終究不如詩正式。
不過,濟寧侯不是小看詞。
而是惱兒子流連歌筵酒席,所以才會悉詞。
裴恕作為乙方,又是孩子,實在沒什麼好說的。
既然舅舅高興,也就照著寫。
裴恕提筆蘸墨,在那素面檀板上一揮而就。
幾個大字行雲流水般落在板上,筆勢開張,氣韻貫通。
待寫完,眾人一時都怔住了。
濟寧侯端量半晌,衷心夸道:“這行書寫得好!老翰林也未必比得上。”
裴大老爺面上含笑,心里也覺意外。
素日只見過這外甥的簪花小楷,不想大字也這般出神化。
顧興祖盯著那字,心里暗暗吃驚。
這是徑尺大字,大人寫尚且手。
一個十歲孩子竟能寫得如此從容,筆筆送到,毫無敗筆。
他不由得多看了裴恕兩眼,多了幾分警惕的味道。
裴恕聲音清亮,回道:“都是平日舅舅和舅母照拂得好。”
這話說得熨帖,裴家父子果然都笑了起來。
裴恕心里明鏡似的。平日里與大房走得,哪到他們照拂?
但說幾句好話嘛,又不費什麼,讓人開心開心罷了。
眾人又閑話一番。喝了酒,興在頭上,裴大老爺說話都有些大舌頭。
濟寧侯笑盈盈道:“裴兄膝下就峻兄弟這一獨苗?”
裴大老爺道:“還有兩個丫頭養在家里。你嫂子前兒還說起們婚事呢。”
裴恕豎起耳朵。大舅舅說的,是婆來討裴伯英?
濟寧侯放下酒盞,指著顧興祖,帶著幾分做父親的無奈。
“我這不爭氣的孽障,至今也沒個家室。他祖母生前說他不宜早婚,這一拖就拖到現在。”
裴大老爺聞言寬道:
“老兄何必過慮?男兒二十未娶也是常事。令郎一表人才,將來何愁沒有良配?緣分到了,自然水到渠。”
濟寧侯擺手笑道:“什麼一表人才,老兄可別夸他!也就是在外頭充充樣子。”
又嘆道:“他到底奔放了些,尋常姑娘未必肯嫁。如今只能靠多出些銀子填補。只要新婦過門不委屈,旁的都值!”
裴大老爺聽了這話,著杯盞,微微躊躇起來。
濟寧侯看他神,心里有了幾分底,便笑道:
“方才聽尊夫人也在勞令的婚事?不若尋個日子相看,要是有緣,咱兩家能結良配,豈不哉?”
裴峻沒忍住笑,連忙端起酒盞遮住角。
他暗忖:這老貨忒不老實!
還奔放?是吧!
裴峻早就聽過這顧興祖的為人了。是傳出來的小妾就有三個,背地還不知有多呢!
裴恕也警鈴大作。
可是在文會上親眼目睹顧興祖擾的!
本來還只是看別人家熱鬧,沒想到轉頭火就燒到自家了!
這可不興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