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散去。濟寧侯父子與裴家父子作別,攜子登車離去。
車簾垂下,車夫揚鞭,轂軋過石板,轆轆聲漸行漸遠。
車的濟寧侯靠坐著,臉上帶著幾分得意。
“看這景,婚事有眉目了。”
他慢慢道,“淇國公病著不管事,他那長子又是個貪財的。我一提錢,他眼睛都亮了。”
顧興祖坐在對面,臉卻黑得像鍋底。
“你說是拜會朋友,我才跟來的。”他咬著牙,“早知道又是說親,我大鬧一場就算了。”
濟寧侯臉一沉,一掌拍在他頭上。
“沒良心的孽畜!老子為你的事,從京城跑到蘇州,路上走了兩個月!你再說這種話,我一腳踹死你!”
顧興祖仍梗著道:“人最是善妒,弄個母老虎進門,我還有安生日子過?”
濟寧侯狠狠瞪他一眼,沒再說話。
顧興祖那點子破事,他為父親最清楚不過。
顧興祖十四歲時就與母親的婢茍且上了。
辱母婢,即是對母親的極大不敬。王莽殺子亦是因此罪。
侯夫人溺兒子,只好把這婢放在顧興祖邊。
兩年後,這婢還生了個兒子。
濟寧侯氣得要死,可生米已飯,又能如何?
為了給這私生子名分,只好同意顧興祖提前將婢納妾室。
有了先河,顧興祖索也不顧了,又娶了好幾個妾。
因此在京城,顧興祖的名聲已經是臭不可聞了。
好容易談上一位七品家的小姐,因顧興祖看不上人家,親自鬧沒了。
打也打了,罵也罵了,還能怎麼著?到底是他親生的。
濟寧侯沒辦法,只好把兒子送到外家蘇州。
“裴家家風不錯。”
濟寧侯緩了口氣,“裴羹堯與清流來往,他家的姑娘不會差。你以後在外頭也別混得太過分就是了。”
顧興祖聽了這話,神才松些。
只要是個大度的,肯替他管著家事,不礙他在外頭快活,也就罷了。
濟寧侯又叮囑道:“你也給我收收心。別再由著屋里人爭風吃醋,鬧出人命來。”
顧興祖撇撇,不以為然。
“下人不懂事,由著主子作孽,打死算輕的。”
濟寧侯又暴起青筋。
“造孽啊!你還敢說這等混賬話!我怎麼生出你這……”
裴府這頭。
裴恕走在路上,心里像堵了團棉花。
文會上顧興祖婢臉時的笑,時不時在眼前浮現。
不常見裴伯英。但裴伯英溫和可親的子,是有目共睹的。
就在幾月前,裴伯英在家宴上不慎被丫鬟用熱茶燙傷。
忍著不說,直到宴散才悄悄遣人討了燙傷藥。
鄭須晴得知此事要徹查,裴伯英只說不記得當日燙的丫鬟是誰。
裴伯英就是這樣一個可親的人。
但可親也是可欺。
人多畏威而不懷德。府下人們不乏有不把這位大小姐放眼里的。
遑論顧興祖這樣的畜生。
若是把他配給裴伯英……
裴恕不想往下想。
裴恕不但只有十歲,也只是個客居的孩子。
對裴伯英,只能是莫能助了。
幾日後。
家塾里,韓之萬正低著頭給裴恕講《尚書》。
自從陶明宵走了,家塾快裴恕的私塾了。
教書先生柳靖元愈發肆無忌憚地在堂上講解揚州與南儀縣的試題——正是裴恕的考點。
韓之萬呢,則了裴恕的學習機。裴恕哪兒不會,韓之萬就出聲解答。
最近他們在專攻《尚書》。
《尚書》講的是堯舜夏商周的事,比《論語》《孟子》那種日常對話難懂得多。
《尚書》里全是上古詔誥,字都難認。連韓愈也說它“周誥殷盤,佶屈聱牙”。
裴恕正聽韓之萬講得神呢。
忽然門簾一挑,灑掃小廝探進頭來,道:“韓相公,外頭有位姑娘找你。”
韓之萬頭也不抬:“不見。就說我不在。”
小廝應聲去了。
裴恕側頭看他。
前幾日,裴大老爺宴請濟寧侯父子。因對方沒帶眷,連秦夫人都沒讓出來見人。
男大防如此森嚴,怎麼竟有子找人找到這里來?
裴恕好奇道:“還有子來找你。不是說子不能拋頭面嗎?”
韓之萬神尋常,像是司空見慣。
他道:“民間不比貴族,這些年風氣松了。婦們借著講經結社,四游玩的不在數。”
裴恕道:“這有什麼?我看貴族小姐們外出踏青也是常有的。”
裴恕撒了點小謊。還真沒親眼見到國公府的姑娘們外出游玩。
但看過小說。小說這方面的規矩比古人還嚴。
小說里的貴能外出活,這里的應該也能……吧?
韓之萬揚眉:“在蘇州,還有富商婦盛裝坐肆的呢。這可不比你們貴族小姐。”
盛裝坐肆,就是貌子盛裝打扮,在鋪子里招攬顧客。
裴恕有些訝然。
這個看似簡單的行為,確實代表了對子束縛的松。
因為它突破了儒家“子十歲不出中門”的禮教。
除了經濟繁榮後主突破禮教,這也離不開士紳家庭知識水平的提高,和才文化興起。
韓之萬見裴恕一臉驚訝,倒笑了。
“你是高門公子,不知道外頭的世界。現在還有收弟子的學堂呢!”
……哈哈。
裴恕訕訕鼻子,岔開話題道:“那個……外頭找你的姑娘,是誰啊?”
話音剛落,外頭便傳來一道清亮的聲,帶著幾分急切。
“韓相公!你就應了我的求親吧!我真不想被太監抓進宮!”
韓之萬臉騰地紅了,狼狽地竄了出去。
過了半晌,才掀簾回來,臉上還帶著未褪的窘。
這下不僅是裴恕,堂上幾位與韓之萬說得上話的同窗也齊齊把目向他。
裴恕替大伙兒問出最想問的問題:“怎麼回事啊?”
韓之萬悶頭坐下,半晌才道:
“外頭傳謠言,說朝廷今年又要選秀。好些人家急得什麼似的,四抓人親。”
本朝的選秀制度沿襲前朝,後妃宮嬪必須選自“良家”——即中下層員家庭或平民百姓。
但凡選秀,全國適齡的未婚子必須參與海選。
裴恕滿臉不解:“這麼多人,且不說能不能選上。進宮做娘娘不好麼?”
一個黢黑年轉過頭來,嗤笑一聲。
“你真當是選進宮當娘娘福的?皇上是要選宮煉丹的!”
旁邊的瘦子嚇了一跳:“慎言慎言!你不要命了!”
那黢黑年渾不在意,老神在在道:
“怕什麼,外頭都傳遍了!皇上要取人藥,煉那勞什子‘紅鉛丹’。
“宮里頭的宮不許吃飯,只許吃桑葉喝水,輒打死,聽說一年死了二百多號人!”
韓之萬皺眉:“你別胡說八道了。選秀的公文都沒下來,哪兒來的采選?”
裴恕想起韓之萬的父親是衙門班頭。
問:“你父親是衙門的人,你和那求親子澄清不就好了?”
韓之萬無奈搖頭。
“說了。可本說不清。因為現在真有一場加選。”
裴恕一怔:“什麼加選?”
“朝廷要選勛貴人家的兒給公主郡主做伴讀。這是另一樁事,可傳出去就了選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