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恕眼睛倏地亮了。
裴伯英論門第,是正正經經的勛貴之家。論年紀,也正當其時。
若是能選上伴讀進宮,一年半載也未必能回來一趟。
那顧家的婚事,自然就拖下去了。拖久了,說不定就能黃了。
這倒是個好機會。
不過,顧家還沒來提親呢。
興許人家只是隨口一提,當不得真。
大舅舅那日也只是沉,并沒當場應下。
說不定過些日子,這事便不了了之了。
裴恕深吸一口氣,道:“咱們還是回到《尚書》上吧。”
……
國公府東南角,藏著個不起眼的小山石。
山石閑人往來,又有一道清溪潺潺流過,水聲不大不小,正好隔去喧囂。
裴恕最喜在這附近背書。
正背到“大學之道”時,忽然聽見悉說話聲由遠及近。
裴恕在現代就害怕和人打招呼。現在更甚。
又要人又要行禮,連戴耳機裝看不見都做不到。
眉頭一皺,連忙住了口,閃躲進山石里。
沒想到腳步聲在山石附近停住了。
“這當票怎麼就忘了帶?”是裴峻的聲音,帶著幾分不耐。
另一人的聲音陌生些,正是鮮面的裴大老爺次子,裴峭。
“打發人去取便是,左右不差這一時半刻,咱們在這兒等就是了。”
說著,裴峭吩咐邊小廝回去。
裴恕在石壁上暗暗苦。怎麼偏就停在這兒了?
等小廝走遠,裴峻又開口了。
“你把你那頭要的當票也找出來。等濟寧侯的五千兩銀子送過來,咱們趕把出去當的件贖回來,別人發現了。”
裴峭應了一聲,笑道:“濟寧侯倒是及時雨,父親正等著用錢呢,他就送來了。”
裴峻嗤笑:“哪有什麼巧?他是探到咱家有虧空,才送錢來的。”
“還有人上趕著送錢的?”裴峭疑道。
“還不是為了大妹妹的婚事。”
裴峻聲音里帶著幾分不屑,“顧家家資饒富,他那兒子卻是個沒調教的爛貨。才到了蘇州就鬧過縱馬傷人的司呢!”
裴峭不解:“老太太能答應?”
“父親有意,還能怎麼說?再說咱們也沾了這五千兩的,再勸就沒意思了。”裴峻道。
這時,小廝也取來了票據。
兄弟二人說著要走,腳步聲也漸漸遠了。
裴恕著冰冷的石壁,半晌沒。
最壞的猜測,還是真了。
裴峻提到顧興祖,也就是輕飄飄的兩個字:爛貨。
可當這“爛貨”要落到一個活生生的人上,落到一個你見過、說過話、沖你笑過的人上。
它就不再是輕飄飄的,而是千斤之重了。
裴恕邊走邊想。
眼下,主意是有了——可以讓裴伯英參選伴讀。
問題是一個小孩子,憑什麼說服大舅舅和秦夫人,讓大姐姐選秀呢?
走著走著,就到了春和園。
正是說曹,曹到。
鮮見一面的裴伯英,正坐在花下,用針串花玩。
裴伯英不似妹妹裴仲蓀英氣,生得腮凝新荔、鼻膩鵝脂。
只是坐著,就有神恬意靜的氣質。
聽見腳步聲,裴伯英抬起頭來,見是裴恕,便微微一笑。
裴恕上前,道:“大姐姐怎麼一個人在這兒?”
裴伯英輕聲道:“沒什麼,坐著罷了。”又問,“你是來背書的?”
裴恕說是。略一頓,改口說:“想給大舅母請安去。”
裴伯英搖搖頭,溫聲道:“這會子還是別去了。大太太正生氣呢。”
裴恕問是怎麼回事。裴伯英娓娓道來。
“大太太撞見晴嫂子要去二太太那邊,好一通排揎,說下自己的臉,該在哪兒盡孝都忘了。”
裴恕了然。這問題有兩層。
看似是秦夫人的婆媳關系,實則是秦夫人和程夫人的妯娌關系。
早在秦夫人請大家吃魚時,就看出秦夫人在和程夫人較勁了。
在裴府住得久了,也從下人口中聽過風言風語。
裴大老爺說是襲爵的人,但淇國公一日不死,他就只是閑散老頭。
二房的裴羹堯呢?是。還是裴府迎來送往的社門面。
程夫人的兒子至是秀才。的庶子裴峻裴峭不會讀書,為了捐還大剌剌花出去千兩銀子。
秦夫人自己不如程夫人,丈夫也不如程夫人。庶子更沒指。
更別說前些日子,秦夫人還因自家親戚擾裴崢,挨了丈夫頓臭罵。
在裴府,是個面上無的尷尬人。
提起秦夫人罵鄭須晴,裴伯英也無奈笑笑。
“我路過時也被捎帶了幾句。”低聲說,“你還是別去大太太的霉頭了。”
誰曾想呢,這反耳給了裴恕一些鼓勵。
可以利用秦夫人對程夫人的爭強好勝之心,來抬舉裴伯英呀!
心里有了主意,裴恕上沒忘問一句:“聽說有婆來說姐姐的親事?”
裴伯英一怔,隨即垂下眼,輕輕“嗯”了一聲。
裴恕故作委屈道:“那姐姐往後就不住園子了?我舍不得你……”
裴伯英微微抬頭,著遠花木掩映的亭臺,出幾分悵然。
“我也舍不得。”
告別裴伯英,裴恕來到秦夫人房下。
秦夫人正在榻上歇著,見外甥來了,問道:“可是你媽有什麼事?”
裴恕上前福了一福,臉上帶著格外乖巧的笑。
“請太太的安。想問太太家里有沒有棉布?”回道。
秦夫人一聽是來要東西的,臉便淡了幾分。
隨口敷衍道:“庫房里的事,你該去問你二舅媽才是。”
裴恕忙道:“我媽說了,府里管事的是大舅媽,讓我有事先來問您。”
一聽這話,秦夫人臉雪霽初晴似的,一下發了。
與程夫人爭高下。現在有人捧,自然高興。
裴恕見緩和,又道:
“禮記說‘臨財毋茍得’。我不白要東西。家里每年撥八兩銀子讀書,我用這筆錢買。”
秦夫人好奇起來,上下打量裴恕一眼。
“棉布也不稀罕,倒用不著八兩。”頓了頓,“你要這些做什麼?”
裴恕的表很嚴肅。
“眼下皇上要給公主選勛貴人家的兒作伴讀。我那同窗韓之萬家里不好,卻也是清貴。
“他大伯家的姊妹合了條件,全家的銀子都著那邊使,想著姑娘若被選上,闔家便翻了。
“韓之萬如今連裳破了也無法補,怪可憐的。我想著送他半匹布,往後了冬,他也好過些。”
裴恕說完有些口干。對不起了韓之萬。
秦夫人果然來了興致,往前探了探:“現在還有選秀的事?我竟不知。”
裴恕見上鉤,心里暗喜。面上不聲,繼續勾引。
“是呢。韓家那堂姐原已許了人家,知道要選伴讀,便把婚事推了。
“那夫家也不惱,只說若能選中,也是面的事。將來放出來還許給他們家,再多添些禮也愿。”
秦夫人聽得意,又頗有興趣地向裴恕打聽選秀的風聞。
裴恕把從韓之萬那兒聽來的消息,一五一十說了。
秦夫人聽得點頭,心里想:要是裴伯英能選上,將來在宮里萬一得了皇上青眼,了妃嬪娘娘,豈不比二房那半吊子的裴崢強百倍?
裴恕見笑意愈深,告辭時,又補了一句:
“聽說大姐姐讀了不書,人又好看。若我是郡主,我也喜歡大姐姐。”
秦夫人笑了,手拍拍裴恕的腦袋。
“小孩子家凈胡說。這事也是你能說的?”
話雖這麼說,臉上的笑意卻沒收住,眼里也多了幾分盤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