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夫人當晚便把選秀的事說與裴大老爺聽。
添油加醋,把裴恕編的韓之萬家事說得有鼻子有眼。
又說那選伴讀的,原是朝廷面,仕宦名家爭著送兒進去。
選上了闔家榮耀,選不中也無甚損失,只當去京城走一遭。
裴大老爺聽了,沉半晌。
他原是被濟寧侯的錢帛打的,可聽秦夫人這麼一說,又另有一番盤算。
若兒能選進宮,往後放出來豈不是能待價而沽?
濟寧侯的兒子也不小了,在蘇州一年也說不上親事。
總不會再有比他們家還好的了。將來兒放出來,顧家還是要吊在裴家這棵樹上。
便是選不上,送去京城走一趟,也不過半年工夫,回來再議親也不遲。
起了意,他便尋了弟弟裴羹堯商議。
裴羹堯素來敬重長兄,又想著這是朝廷征選,自該響應,并無半句異議。
梁老太君那邊,早聽說了顧家的事。
原是看不上那顧家的,只是礙著大兒子做主,不好說什麼。
如今聽說要把大孫送去選伴讀,雖不知大兒子打的是什麼主意,總比嫁到顧家強些,便也點了頭。
裴伯英宮選伴讀的事,就這樣定了下來。
大老爺擇了個吉日,讓裴峻護送裴伯英赴京待選。
臨行前,大伙兒在春和園里小設了一席餞行。
說是餞行,其實不過自家人聚一聚,并不曾請外客。
園子里熱熱鬧鬧的。幾位兄弟姊妹都來了,說說笑笑,觥籌錯。
裴伯英難得替代裴崢,坐在梁老太君邊,一如往常那般不顯眼。
自從報名參選後,打扮得愈發華貴。
譬如今日,裴伯英就穿了件銀朱杏林春燕紋大袖衫,下著妃盤金錦繡。
梳了個高髻盤發,頭頂形點翠大簪,雙耳吊著瑪瑙葡萄簇耳墜。
宴上笑語喧嘩。裴伯英靜靜坐著,也不多話,只低聲應幾句。
像一株靜靜開放的木芙蓉。不招搖,也不黯淡。
既不融周圍的喧囂,也不顯得疏離突兀。
裴恕坐在下首。遠遠一眼,心也為之一。
幾日後,秦夫人的兒媳鄭須晴,又遣人送了匹棉布來。
那丫鬟說,是太太這幾日正好庫房盤點,便人尋了一匹出來。
裴恕接過布,笑著道了謝。
心里明白。大約是公中為大姐姐選秀的事,額外撥了銀子。
大太太趁著這當口,多撈了些油水,才想起自己這茬來。
一匹棉布而已,不值什麼。
就連裴府丫鬟尋常穿的服,都是比棉布貴幾倍的青緞。
一些有臉面的丫鬟婆子,綾羅綢緞也穿得。
賞給們,們也不會多看一眼。
但東西不能糟蹋浪費。
裴恕想,既然當時借了韓之萬,還是把東西給韓之萬吧。
翌日,裴恕把布抱到學堂,卻發現韓之萬不在。
愣了愣,還沒開口,旁邊那黢黑的同窗便探過頭來。
“徐二,你這幾日去哪兒了?韓兄一直找你呢!”
裴恕道:“家里姐姐要出遠門,陪了幾日。怎麼,韓兄找我?”
那人搖搖頭,嘆了口氣,
“真不巧,韓之萬也要走了。他找了你幾日,愣是沒找著。”
裴恕一怔:“走了?”
還記得,韓之萬提過給知府公子當伴讀的事。
但給知府公子做陪讀,人還是在蘇州吧?
“岳知府升遷了!要帶著家眷赴任,韓之萬自然也跟著走。”
裴恕聽了,心里一沉。
只當陪讀不過換個地方讀書,誰知岳岐嵩竟要離任。
“他沒來國公府找我?”又問。
那同窗又嘆口氣。
“還是我勸他到國公府找你的呢。”他道,“頭一回,應門說他是窮親戚,把人趕走了。第二回,又推說你不在。他大約覺著沒趣,便沒再去。”
裴恕垂下眼,半晌無言。
那人出一本書,遞過來。
“這是他讓我轉的,說祝你前程似錦。”
裴恕接過,是王明的《居夷集》。
裴恕聽韓之萬說過,這是王明最早的一本詩文集。
《居夷集》收錄王明在貴州龍場謫居期間的詩文,是心學思想形期的珍貴記錄。
打開看,韓之萬的古拙小楷還寫著一句:困而亨,逆境道。
這句話,適合勉勵面臨挑戰的人。
比起,還是即將遠行的韓之萬更適用吧?
韓之萬是不是把自己投到了上?
裴恕沒忍住笑了下。
低頭看了看懷里那匹布,忽然覺得自己這樣怪傻的。
聽說柳靖元也告了病假不來,覺得學堂里空落落的,沒什麼意思。
索抱了布,起回家。
剛走出學堂,就見一個二十左右的子在墻下徘徊。
穿著青布,料子雖,卻干凈齊整,瞧著像是莊戶人家。
見了裴恕,那人眼睛一亮,幾步搶上來。
“你是里頭的學生?韓之萬在里面嗎?”急急問道。
裴恕一聽這聲音,心里便明白了。
是那日在學堂外喊著要韓之萬親的子。
笑了笑,道:“你是誰?”
那子倒也爽快,直截了當。
“我蘇禾,阿父在城里教書。我是從村里來找韓之萬議親的。”
裴恕見直接,也不遮掩:“韓之萬不在蘇州了。”
蘇禾臉大變:“什麼?”
裴恕想了想,又道:“若是為躲選秀而親,就不必急了。選秀已經完了。”
蘇禾一愣,連連搖頭:“不可能!我來時還瞧見太監在街上走呢!”
裴恕笑道:“是真的。我們家都中選了,正預備著進京呢。宮里還賞了布匹。”
說著,裴恕把手里的棉布抬高了些。
蘇禾盯著那匹布,臉上漸漸有些喜:“當真?”
“當真。”裴恕道,“太監還在走,是忙著打點賞賜的事。”
天上哪有掉餡餅的事兒,誰沒事給人一匹布?
蘇禾早就查過了,太監選中民,會當場留下一筆財作為聘禮。
這小孩果真有東西,想來是家里確實中選了。
蘇禾長長松口氣,雙手合十念了聲佛,歡喜得不知說了什麼。
裴恕低頭看看懷里的布,又看看單薄的衫,忽然又道:“蘇姑娘,這布送給你罷。”
蘇禾一愣,連連擺手:“這怎麼使得!這是宮里賞的!”
裴恕道:“我家不缺這個。原想送給先生的,先生又說‘君子周急不繼富’。我看你衫單薄,又是莊戶人家,正合用。”
蘇禾也聽不懂“君子周急不繼富”,一昧地說“使不得”。
裴恕把布往懷里一塞,笑道:“使得。”
蘇禾推了幾番,終究推不過。
捧著那匹布,膝蓋一彎,便要北向跪下磕頭謝皇恩。
等磕完頭爬起來,裴恕早已走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