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嬤嬤安排宋芃野住在暖閣南側的輝閣里。
那是肖五爺小時的住所,原本一直是為肖五爺的嫡子嫡而收拾準備著,沒想到兒沒派上用場,即便是現在有了爺小姐,也沒資格進去住。
只是吳嬤嬤看自家老爺愿意搭理五小姐,五小姐也不像那四位,看到老爺就跟被踩著膽子似的,只會在那抖,索安排進去住,老爺高興時也能逗一逗。
一應的起居用度,食住行,都按五爺時的規矩舊例來準備,一針一線,一茶一飯無一不是撿著最好的來,安排得十分仔細,半點不含糊,不用肖五爺吩咐,正院的下人們就好吃好喝好穿好玩的待著。
宋芃野便開始跟著肖五爺一樣的作息,吃了睡,睡了吃,肖五爺開始清晨的第一聲咳嗽時,也迷迷糊糊地起,幾步之間就能來給肖五爺磕頭請安,偶爾還能混上一頓格外細的早飯。
到了晚上,若是肖五爺需要行針按才能安眠,便也在腳踏上坐著陪,一開始還能有一搭沒一搭的與肖五爺說話,後來看著大夫侍們進進出出的,沒多久就一頭磕在床邊,呼呼的打起瞌睡來。
肖五爺已經將這個兒留在自己眼皮底下,自然會多看兩眼,多說兩句話,賞兩塊致的糕點,再人抱回去睡覺,免得著涼。
等哥哥姐姐們都已經在外頭噤若寒蟬的等待許久時,宋芃野這才慢吞吞地戴著的兜帽過來問安。
如今跟父親同住一院,四位哥哥姐姐沒人敢指責來得晚。
他們四個在那場慘不停的腥中都知道是宋芃野了下人們的欺負,差點就死凍死在屋子里,這些時日看到宋芃野,心中還是緩不過來的不自然。
那些被打死的嬤嬤與侍們,往日里常往他們院中走奉承,企圖留下侍奉,大爺與三小姐也曾疑慮過宋芃野邊無人看護。
但一問起,下人們總是笑道:“您心這個做什麼?橫豎在家里,總會有人管的,還能著凍著五小姐不?”
大爺和三小姐覺得很有道理,白擔心罷了,也就不再多問。
畢竟在肖家這座百年大宅里,下人們如樹葉般枝繁葉茂,怎會讓一位小姐無人照料呢?
經歷過這場腥的他們才終于明白,什麼做奴大欺主,以下犯上,在這深宅大院的高墻之,一個不重視的孩子,是極有可能在下人們的集忽視慢待中,被活生生的,無聲無息的,“照顧”死的……
那滿院子橫七豎八的尸,躺得不算冤枉。
宋芃野總算將兩位哥哥認清,依次行禮問安,上那件刺金雲白狐皮裘將裹得圓圓滾滾的,行有些不大方便,讓本就稚的作出幾分笨拙的傻氣來。
臨時來照顧的侍悄無聲息地跪在側,低眉順眼的,適時地出手扶住小小的子站好,姿態輕恭謹。
四小姐後的嬤嬤輕嘖一聲,滿是可惜的小聲道:“那可是吳嬤嬤親自調教,從五爺房里出來的,不會真給使了吧?真是可惜,那可是個拔尖的人……”
四小姐頓時眉眼一跳,一張小臉很快不不愿的皺起來。
大爺看著總算儀容得,越發漂亮致的小妹妹,心里有些替高興,說道:“五妹妹前些日子真是苦了,在父親院里便不用擔心了,該養好子才是。”
三小姐看著宋芃野上那件狐裘,不知怎麼地,那樣的質地,看著卻格外刺眼,跟著說道:“不管如何,五妹妹到底苦盡甘來。”
宋芃野將差點踩住的擺踢開,說道:“是呀,就是差點死了沒人知道而已。”
這話堵得三小姐一噎。
宋芃野剛被接回來的時候,五管家曾委婉的提點過,希三小姐為長姐,好好帶個頭,領著兩位妹妹多走往來,親近一些,面上也顯得和睦親厚,那才是一家子姐妹該有的模樣。
畢竟兩位爺在明面上就做得不錯,自然希小姐們也不要落下。
但與四妹妹之間早有嫌隙,互相看不順眼,更不得對方犯錯,連帶著邊人防范都猶嫌不足,哪還有閑心去管新來的五妹妹?
現在回頭一想,若是當時能依管家一言,去五妹妹走走,早日發現那些奴才欺主的勾當,解救五妹妹于困境之中,便能在父親及眾人面前,好好彰顯為長長姐的仁厚與能干,那于的份與名聲而言,是極大的益所在,誰能不夸贊一句做得好?
說不定父親就愿意見一見,與說說話,第一個被父親賜予東西的,或許就是了。
二爺還是那副活潑的樣子,他笑道:“五妹妹現在能得到好的照顧,我們都高興,等給父親問了安,咱們一塊兒吃早飯吧。”
自肖五爺打殺那批刁奴後,底下人的行事規矩不,二爺後的嬤嬤不敢耽擱,立刻吩咐人去擺桌,仔細詢問五小姐喜歡的菜肴,讓廚房趕準備上。
四小姐一直沒有說話,但三位哥哥姐姐都問候了,嬤嬤自然不能讓落在後面,趕輕肩膀提醒,但四小姐剛剛勉強揚起的笑臉,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見宋芃野只輕飄飄地看一眼,直接轉進了屋子。
四小姐氣極了,四小姐的嬤嬤嘀咕道:“……果然是娼的兒,半點都上不得臺面。”
宋芃野就在正院里住著,正在養,平日里沒什麼事可做,除了吃飯睡覺,就在外間玩耍逗貓看風景,瞧著無所事事的模樣,但也學會了在肖五爺咳嗽的時候,輕手輕腳地端上溫熱的藥湯。
五爺跟前的一位大夫,某日突然喊住宋芃野,仔細端詳的面容,也沒說什麼,只給把脈開藥,便一日三次的陪著肖五爺一起喝藥,父倆再一塊兒的吃點心。
肖五爺不鬧脾氣的時候會逗兩句,說說笑話,一旦犯起病,要打打殺殺的時候就麻溜滾開,跟貓一起躲在床底下不言不語的,靜待這場風雨過去。
等嬤嬤發現時,已經將貓當枕頭枕,翹著腳流著口水,睡得不知天地為何了。
肖五爺在床邊盤著,低頭看著嬤嬤侍七手八腳的將宋芃野從床底下拖出來,覺得自己更像是多養了一只貓。
有時他病得迷迷糊糊間,眼睛都睜不開,能到宋芃野像貓一樣靜悄悄地在他旁移,偶爾還會趴在他臉前,仔細嗅他的呼吸。
這孩子,是期他死呢?
還是盼他能茍延殘的活下去,給一點庇護呢?
肖五爺在黑夜中靜靜的想著。
肖五爺又病得不起了,他對蹲在腳踏上看他喝藥的宋芃野說道:“去挑幾個人,以後也有人能陪你玩。”
宋芃野的小院子已經安排新的下人過來,五管家親自持此事,在肖家下人中層層挑選,務必給五小姐選最好的來。
他讓侍們兩邊排開,看著吳嬤嬤親自來把關,便退至一旁客客氣氣的說道:“這些侍都是經過層層篩選再挑出來的,絕沒有蠢笨不懂事,敢刁鉆欺主的。年紀大些的,也都是在各房當差過的老資歷,最是穩重,必幫著五小姐管教好里里外外。還有這兩個小丫頭年紀雖小些,勝在乖巧聽話,給五小姐當個陪玩,解解悶兒,也是好的。”
吳嬤嬤在一旁看著,心想到底是五管家,考慮得十分周到。
五小姐的院子剛組,正是下人們要力爭上游的時候,年紀大的,資歷深一些的互相監視,彼此掣肘,便誰也不敢來。年紀小些的侍們既是玩伴,又能培養,既照顧五小姐,日後也是五小姐自己的人。
三小姐與四小姐在各自母親的囑咐下,早已經有了自己的班底,就看這五小姐的心是如何了。
宋芃野坐在榻上,將兩排侍看了又看,也沒看出個喜歡與不喜歡的所以然來,無聊地捧起一個紅木匣子,里頭是各被打磨得圓潤的寶石珠子,翡翠瑪瑙玻璃水晶金珠等等,皆是價值不菲。
那是肖五爺專門打制,當小球一般扔來逗貓玩的,見宋芃野拿去在地毯上當彈珠滾,便讓人給宋芃野打了滿滿幾匣子,盡給玩。
珠子在宋芃野的手指間撞的鐺鐺響,聲音清脆的像琴音,把玩了一會冰涼圓潤的珠子,到珠子帶上自己掌心的溫度後,問吳嬤嬤:“我看三姐姐給的侍都改了名字,我是不是也得給們改?”
吳嬤嬤言簡意賅道:“五小姐的人,自然是五小姐說了算。”
此話一出,那侍們中有幾名微微變了臉。
們都知道那三小姐飽讀詩書,取的名字自然也好聽,如意如愿如心如夢如期什麼的,既好聽,寓意也好。
五小姐年紀小,又沒正經上過學堂,回來了也只知道跟貓貓狗狗玩耍,能給們取什麼好名字?
……咪咪?汪汪?
想想都是讓人這輩子無的程度。
宋芃野一臉的躍躍試,問那群侍:“你們愿意讓我改名字嗎?”
侍們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回話。
五小姐年紀小,說起話來也是個笑的模樣,應該是好商量的吧?
們真的不想被……咪咪汪汪。
一名侍剛想開口,旁邊一名膀大腰圓的媽媽立刻瞪眼喝聲道:“能得五小姐親自改名,是看得起你們的意思!你們可別不知好歹,辜負主子的一片心意!”
這些媽媽本就管制們,上頭更還有主子,五小姐再小,那也是主子。
此時一名看著大約十一二歲的孩率先站出來,被凍傷的臉蛋微微發紅,磕頭道:“求五小姐為奴婢改名,奴婢激不盡!”
“你不怕我改不好嗎?”宋芃野好奇道。
那孩揚起臉來,認認真真道:“再不好,也肯定比奴婢現在的名字好上一萬倍!”
“你什麼名字?”
“……狗丹。”
有人忍不住撲哧一笑。
宋芃野眨眨眼,說道:“是狗蛋吧?”
那是孩自己學著改的字,紅著臉倔強道:“是狗丹……”
“狗丹和狗蛋,差別在哪呢?你怎麼不把狗字改掉呢?”宋芃野試想了一下,“比如,丹蛋……”
……呃,好像更奇怪了。
那孩承不住,埋頭哭了起來,眾人越發出絕的表來。
一名看著約莫三十歲的媽媽跪在腳踏下,正輕手輕腳地撿起宋芃野扔在地毯上的珠子,宋芃野看著的作,一邊晃著腳丫,一邊不斷往下扔,那媽媽就跪著不斷撿起,毫不顯焦躁。
宋芃野看著這位媽媽,管家剛剛另外介紹過,說是當過母,是最會照顧孩子的。
問道:“唐媽媽,你有什麼好想法嗎?”
唐媽媽揚起臉來,和氣的笑了笑,捧著掌心的珠子到宋芃野跟前,溫道:“不管是什麼字,只要是主子改的,便是我們做下人的福氣。”
宋芃野從手中撿了顆綠瑩瑩的珠子,對那泣不停的孩招了招手。
孩一臉懵然,在唐媽媽的示意下舉起雙手掌心,宋芃野放開手中珠子,任由那顆綠珠子掉落在孩滿是繭子的手心里。
孩瞪大雙眼,差點沒跪穩。
“這是什麼?”宋芃野問道。
孩哪里懂這些,看珠子圓潤微涼,這種,只知道有翡翠,那是遠遠見,裝點在貴人小姐們發髻或是腕間的珍貴飾,聽人說,好的比黃金還要貴重。
是到不了貴人跟前的陋丫頭,這涼的連近看一眼都不能,如今竟然乖巧的躺在自己的手心里一不。
抖著手,磕磕道:“回小姐,好像是、是翡、翡、翠?”
“是的,翡翠。你以後就翡翠。”
孩最大的心愿,只是想要得到不比狗蛋更加糟踐的名字而已。
這樣貴重的寶……如今竟然了的名字。
宋芃野說道:“拿去吧,跟你的名字一樣,這是你的了。”
翡翠將珠子捂在心口上,狠狠地磕了頭,激涕零地喊道:“翡翠謝主子賞!”
喊罷,翡翠快速膝行至腳踏邊,從未在宅伺候過的無師自通地抬起膝蓋,讓宋芃野踩住,接著小心捧起宋芃野的腳腕,萬分輕地下鞋子,將那小腳妥帖地塞進榻上鋪開的繡花小被里。
“來吧。”
宋芃野在匣子里隨意抓了把寶石珠子,在清脆的磕聲中,對那群神激的侍笑著。
“你們的手心里,能放下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