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雪過後，肖五爺的再一次一落千丈。
宋芃野跟守夜的大夫說道：“昨天晚上，有兩次沒有嗅到爹爹的呼吸。”
大夫們皆是手抖，五小姐是小孩，小孩是最能到細微之的，若連都不到，那幾乎就是到頭了。
但作為早早就伺候在肖五爺側的大夫們，他們也明白這一天已經非常接近。
他們仔細商討過後，于第二日清晨，黑護衛懷揣書信，面容嚴肅，快馬加鞭地離去。
肖麟在四日後趕回肖家。
一進門，他便馬不停蹄地前往肖五爺的宅院，自得到肖五爺病重的信件，他的心就懸不安，唯恐趕不上最後一面，一路奔波的寒冽都無法下半分焦灼，他面容冷，側臉的線條收著，薄薄的雪花從他的肩頭落下，微微浸了玄大氅領，仿佛直襟，與他的心一樣冰冷。
包譽幾乎小跑著才能趕上他的腳步，本不敢提先去更的話，更別說捧著服，連步伐都趕不上的侍們，最後只能默默的候在門口。
大夫們正在屋里給肖五爺行針，這是掙扎到最後，唯一可行的辦法，所以即便是肖麟也只能在門外停下腳步。
他看著眼前這扇多年來不變的雕花大門，小叔含笑開門的影歷歷在目，可如今命數也像這一扇門，開與關，是兩個截然不同的天地，他什麼都抓不住。
五管家抹著眼眶傷心不已，嬤嬤媽媽們帶著爺小姐們趕來，不顧雪花紛紛，候在院子里等待。
大爺二爺面蒼白，三小姐四小姐哀哀切切地掉眼淚，時不時傳來一兩聲輕輕的泣聲。
宗主最不耐煩聽哭聲，況且說不定有變數，此事便哭未免不吉利，這是在找罵呢，包譽擺手讓嬤嬤先帶爺小姐們回去，有吩咐再過來，沒得惹宗主心煩。
四小姐噎噎地哭著，盯著肖麟筆直又冷漠的背影，這是第一次見肖麟，心里又慌又怕，哭著道：“有人說，父親要將我們送到莊子上住著，往後怕是，怕是不能回來見了，我們該多多給父親與七哥磕頭請安才是……”
“是誰跟幾位說的這話？”包譽心平氣和地打斷四小姐，“很沒有影子的事。”
“可是…….”
“肖家上下一切都有宗主做主，您是聽宗主的，還是聽某些人的？”
四小姐立即將眼淚一收，不敢說話了。
包譽心里跟明鏡似的——這幾位小主子哭喪也不過是裝裝樣子，面沒正經見過，話也沒有說過兩句，五爺將對他們的漠視擺在明面上，他們哪來的哭？
不過是怕好不容易回了肖家，五爺心一狠，直接將他們送去莊子里養著，往後也沒理由回來，那他們母家為他們籌劃的一切就是白搭，那才真是天天不應了。
前程要，眼淚不過是必須的規矩罷了。
肖麟聽著包譽的回話，他輕哂一聲，說道：“怎麼，我當家後，肖家就連幾個小孩都養不起了？還是說我肖麟膽小怕事，連幾個年的弟妹都不敢容下？”
包譽小心道：“是那些人小人之心，您不必理會。”
“統共就五個？”
肖五爺平生的人肯定不止這五個的母親，但有膽子敢生下這沒份的孩子的，的確不多。
除了最小那一個的母親，其他四個的母家家世，多是有點底子的，并且都對肖五爺有一定的了解，他們算計著肖五爺的心，琢磨著肖老爺子的想法，從十多年前就預謀著這一天，連親生兒的名聲都棄之不顧，只為著肖家的權勢富貴而來。
“是，當初有風聲的，找上門來的，一一都查了，盅無誤的，千真萬確就這五位，兩位爺，三位小姐。接回來後第一時間都送到五爺跟前，但五爺的子您也知道..….能想起來的只有五小姐的母親，說能記起五小姐母親的樣子。”
那是難得，叔父不虧待服侍過他的人，但也從來記不得那些人。
此時肖麟發現，他接回來的，那個最小的妹妹并不在場。
五管家躬站在一旁，頭上的紗布還未退下，他提心吊膽地回稟了前頭肖五爺怒的前因後果，這關乎五爺的，無論是什麼事，宗主其實都能第一時間知曉，但這是他連帶著下人的重大失職，他正等著挨第二下頭破流。
又為沒有到場的宋芃野解釋道：“這些日子皆是五小姐陪著老爺，老爺病中氣，藥石不進，連我們也不許近，到了後半夜就燒得渾滾燙，是五小姐小小一個人，徹夜不合眼，用燒酒一遍遍的為老爺拭手腳，前日老爺服藥忌水，五小姐就守著一盞水，用勺子沾，整整兩夜為老爺潤，剛實在撐不住了，累得正睡著，老爺特地吩咐，不許驚擾，這才沒來給您請安，還請宗主不要怪罪…..”
他們其實都很吃驚，久病之人死氣沉沉，再如何心照顧都免不了那縷縷的即將腐爛的氣味，他們這些做下人的只能強忍著伺候，聞著真是生不如死，連茶飯都進不下，小孩子更加敏，又害怕又嫌臟的更不愿意靠近，看每次磕頭請安，都要憋著氣的那四位爺小姐就知道了。
但五小姐就渾不在意。
能在肖五爺控制不住嘔吐的時候，一邊吃的飯，一邊扯過巾子給肖五爺抹，還覬覦著小廚房心準備的各式各樣的藥膳，每次看見都要著子嘗一嘗，肖五爺總是無奈地推開的小腦袋，讓吃正經的飯菜去，有時候來興致了，就喂一口，看苦得哇哇大。
包譽問道：“那些嬤嬤侍打死活該，怎麼還讓五爺心五小姐的生活起居來？你們是怎麼伺候的？”
肖五爺看似好脾氣，其實子是有些古怪的，總氣得老爺子吹胡子瞪眼，抓著拐杖就要跟這個小兒子死過。
可在五個兒子中，老爺子也的確是最喜他的，連最親近的孫子肖麟，都要略略靠邊站。
肖麟看向站在門廊下，瑟著肩膀，不敢抬頭的爺小姐們的嬤嬤媽媽們。
有兩個還是連他都知道的面孔，可見在肖家後宅耕耘已久。
之前欺負宋芃野的嬤嬤侍們已經被置，但曾經在後宅長過的肖麟明白，底下這些人，骨子里仍是同一個心思，同一套算計。
們始終都覺得宋芃野是丫頭，沒靠山，生母出更不好，伺候兒沒前程好景，不如去爺們那掙個勞苦功高，或是跟著另外兩位面的小姐長些臉面。
宋芃野的出就擺在這里，眼下這些人雖被滿院的尸震懾住了，但日子一長，難保不會故態復萌。
即便再換上一批新的，也免不了被原來這群人的風氣浸染帶壞。
這是肖麟的經驗之談，饒是他這般金貴的四房獨子，小的時候也吃過邊人的絆子。
深宅大院里最不缺這樣的奴才，家生的也好，外頭買來的也罷，用得不如意，打發攆掉便是，哪容得他們來挑三揀四？
奴才挑什麼主子啊。
肖麟從不在這種問題上費一點心思。
雕花大門打開，他邁出長進門，頭也不回的說道：“他們五個是一樣的，單單留著們做什麼。”
孩子們都小，里頭又躺著病人，不能見，這算是肖麟手下留了。
四位爺小姐的嬤嬤媽媽們頓時在門廊下跪了一片，哭爹喊娘的求饒。
那群欺負五小姐的死得相當凄慘，連個全尸都沒有留下，們被打發出去是撿回一條命，可這輩子怕是都沒有再肖家的機會了，在肖家耕耘多年的心，所積攢的一切，一刻之間全部白費。再者這寒冬臘月的，們又能去哪里？
驚慌之下連忙去扯自己的爺小姐，把爺小姐們扯了個趔趄，差點就在雪地里摔一團。
已經與嬤嬤媽媽建立起親關系的四位爺小姐們滿臉慌張與害怕，不知該如何是好。
肖家這樣的深宅不是他們幾個小孩能應付得來的，所以不管這些嬤嬤媽媽好與壞，到底是有閱歷的人時時刻刻為他們提點與引路，是現在的他們最不可或缺的角。
大爺和四小姐下意識地牽住嬤嬤的手，被拉得就要下跪求。
包譽擺手，便有護衛上前，不由分說地將們都扯開。
五管家出來喝道：“什麼不知高低的東西，平日里你們伺候爺小姐有幾分面，便忘了自己是誰，如今竟然要主子們屈尊降貴，為你們跪求？可見平日背地里不知怎樣張狂，作耗生事！別以為宗主不在家，便不知道你們揣著一肚子彎彎繞的心腸，要拿爺小姐們的心意，哪一天怕是都要騎到爺小姐頭上作威作福去了！還不快拖出去，塞住，若敢鬧，就狠狠打這群沒規矩不本分的！”
哭聲嘎然而止，掙扎拖行的痕跡越來越多，也越來越遠，大爺二爺，三小姐四小姐愣愣地看著邊空無一人，只剩下跪在外面瑟瑟發抖的侍，這下才是真心實意的哭出來。
吳嬤嬤一臉淡淡的勸解道：“爺小姐且把心放寬些。宗主寬宏，定當揀選極妥當的給各位使喚，比先前那些沒心肝的不知強了多。爺小姐是金尊玉貴的人，在咱們這樣人家，從沒有為主子為底下人傷心的理——沒得辱沒了各位的份。”
三小姐最先忍住眼淚，啞著聲音盡力堅強道：“嬤嬤說的事，原先是我們不懂事……惹得家里跟著不安，勞七哥為我們費心安排。”
大爺輕輕吸了兩聲鼻子，帶著濃重的鼻音說道：“父親病重……還請七哥準許我們在外守護，為父親盡一份心吧。”
二爺拉著四小姐，也趕拭了淚。
這邊的宋芃野在肖五爺的床腳地墊上，睡得臉蛋一片通紅，大夫們如何慌，都吵不醒。
被肖麟從地上提起來時還懵頭懵腦著，還以為自己做了飛起來的夢，轉頭卻又看到一張真真實實的英俊臉孔，愣了好半天才想起來，這是把自己從花靈閣帶走的男人。
在輝閣養的這些日子，肖五爺也見過幾位重要朋友，都會讓過來問好，便下意識地看向靜靜躺著的肖五爺，問道：“爹爹，這位哥哥我該怎麼稱呼來著？”
真不怪，當初肖麟帶回來時，一路上都病得迷迷糊糊，本不知事，都說是被肖麟親自接回來的，但其實就沒跟肖麟說上兩句話，比起肖麟，包譽和當時照顧的侍，還更悉一些。
這段時日陪著肖五爺養病，不是吃就是睡，照顧的都是肖五爺邊人，這群人的比石頭還，極有分寸，沒有吩咐不干己事，是不會有半句的多多舌的。
隨意議論宗主這種事，更是打死了也不會做。
四位哥哥姐姐對他更是噤若寒蟬，不敢提及。
所以宋芃野還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正確的稱呼肖麟。
肖麟挑起眉頭來，這小妹妹也被叔父養了一段時間了，看起來臉好了不，卻依舊沒見個小姐樣出來，居然還這般懶散，不知禮數。
但想起叔父那養小貓小狗的脾，估計也是把這小兒當貓養了。
又想到前些日子差點被下人們欺了小命，便也懶得計較，將宋芃野扔到一旁鋪著墊的椅子上去。
宋芃野唉喲一聲，順著力道，很矯健的在椅子上站好不說，還擺了個金獨立的姿勢，又麻溜地跳下來，小跑到肖五爺邊臥著。
肖五爺至今不認任何一位子，但宋芃野知道，能被留在輝閣養著，就是不討厭的意思。
不討厭就是能夠喜歡。
宋芃野理直氣壯的想著。
肖五爺的氣息其實已經很輕了，但他依舊笑起來，他攬著宋芃野的肩膀，又指了指肖麟，說道：“野啊，他是你七哥，以後就是照顧你的人，你好好記住了，別像我那群貓似的，總是記不得他，還咬他，他會生氣的。”
宋芃野立即下床，給肖麟磕頭。
肖麟擺手，示意下人帶宋芃野出去玩，但肖五爺氣若游的說道：“留著吧，老爺子不就是想讓我有後代送終。”
這是知道自己不行的意思了。
肖麟沉默著，五管家越發止不住眼淚，正要去把外面四位爺小姐進來，但包譽搖頭阻止了，因為肖麟讓宋芃野臥回肖五爺的邊，這就足夠了。
宋芃野用勺子輕輕沾了水，仔細涂抹在肖五爺干皺的上。
其實按肖五爺現在的況，別說那點微乎其微的水了，山珍海味都可以帶著下去黃泉吃了。
宋芃野回頭，看到肖麟直的背脊，微微彎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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