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小姐宋芃野大難不死,又遭許家一嚇後,徹徹底底大病了一場。
小小的人整日的昏沉,一到下午就開始發起高熱來,燒得整個被窩里熱烘烘的滾燙,小臉一片不自然的通紅,人也暈懵懵的答不上話,到了夜間還會因夢魘不斷而哭鬧不休,整個院子不得安寧,侍們得在外間徹夜點燈照應才行。
若是一時沒有注意,早上起來就會發現將手臂上的傷口撓得都是,那是被拖拽時造的傷口,痂結了又掉,掉了又結,怎麼都好不了。
肖麟越看越煩躁,讓人將給許家說的人拖走扔出,看著大夫們的眼神也越來越冷。
只要肖麟在旁邊,大夫們戰戰兢兢的,給宋芃野把脈時恨不得將腦袋吊起來用,他們敢擔保四小姐死不了,但可擔保不了肖宗主對他們的耐心足夠用。
越發心驚膽戰之際,肖麟正巧有要事在,不得不外出。
沒有肖宗主在眼前親自看著,大夫們才算是松了一口氣,了還在脖子上的腦袋,他們幾個劫後余生的嘟囔著——小兒高熱驚悸無非就那幾種治法,是四小姐子骨太虛弱,一點底子都沒有,不然同樣都是嚇病的大爺,怎麼就能好起來了?
這話被瑪瑙聽見了,捧著水盆冷哼一聲,大聲說道:“怎好拿我們可憐的四小姐,去比那金尊玉貴,又有母家倚仗的大爺?我們高攀不起!那許家一次見死不救,一次威脅恐嚇,樁樁件件哪一次不是沖著我們四小姐來?四小姐小小一個人,能有多大膽子?能留下命已是萬幸,竟還要被你們反過來怪罪子不好,諸位神醫要覺著棘手難治,快快回了宗主,盡管去治那好治的,我們絕不強留!”
說罷,便將水盆里的水灑在廊下,頭也不回地進屋去了。
大夫們被嗆的簡直一個頭兩個大,也不算他們有私心,的確是大爺的況更好些,他們自然著那邊,要是兩個都不好,他們可就徹底沒活路了。
如今見這推卸責任的心思被點破,大夫們面紅耳赤,趕召集人手來,仔細為宋芃野重新擬定藥方子。
而肖承的病,其實已經好了。
但他躲在自己屋里繼續稱病,閉門不出,還讓大夫時不時過來看一看,做足了生病的模樣,便是因為母家對宋芃野棄之不顧,甚至拿給自己擋箭一事,著實沒臉出門。
本來想著躲一躲,等風聲就過去就好,後來卻聽說許家自顧自地找上門來,嚇得本來好轉一些的宋芃野犯了重病,自此被肖麟明令驅逐出昌州,不得再回,徹底沒了臉面名聲後,他便兩眼一翻,躲在屋里狠狠的痛哭一場。
母家的確是救了他,卻也讓他面掃地,而且這臉一丟,還丟兩次!如今就連下人們看他的眼神都不對勁,私下停不住的竊竊私語,惹得他恥萬分,心煩意。
之後便沒勇氣出門半步,更不愿面對這外困的局勢,索以病為由,當起了那頭的鵪鶉,誰也不見。
此時他躺得頭昏腦脹,爬起來要茶水喝,一名年紀尚小的小廝進門來倒水,殷勤送到跟前。
肖承一喝,發現是前兩日大夫開的藥湯,說是補氣順用的,喝兩三天也沒見換新的,味道早就淡了。
再仔細一看,眼前這名小廝有些眼生,但的確是他院子里的,估計之前都到不了他跟前來,
小廝解釋道:“開方子的大夫,還有其他大夫,如今都在四小姐的院子里候著,四小姐病得嚴重,那些姐姐也不好相了,昨兒我不過進去一步,就被罵了回來,沒趕上問這藥湯還要不要繼續喝。”
“罷了,換水來。”
提到宋芃野,肖承心中愧疚,連忙問道:“五、四妹妹的病怎麼樣了?還是那樣不好嗎?”
“說是夢魘嚴重,哭鬧不休,已經鬧了好幾個晚上,大家都不得安寧呢。”
肖承瞪大眼睛:“我怎麼不知道?”
小廝心想你連門都不愿出,哪里會知道,上只說道:“咱們院子與四小姐離得遠,您晚上又喝了安神湯好睡,想來是沒聽到。二爺和三小姐這兩日晚上都過去安了,只是用不大,也不知今晚還鬧不鬧。”
肖承這下躺不住了。
不關事的二弟弟與三妹妹都去陪了,把四妹妹害病的他,卻躲在屋里舒舒服服的睡大覺?!
若是母家的下人還留在邊,肯定會幫他周全一二,但他們一個不留的全被肖家趕回,他院子里的肖家下人本就堵著氣,越發不能替他解釋了,說不定都知道他是裝病,故意不去理會無辜難的四妹妹!
他什麼人了都!
若是讓七哥知道了,會不會像驅逐許家一樣,把他趕出肖家?趕出昌州?再也不能回來?
從那次綁架後,肖承就明白,他的存在對肖家而言,并沒有自己,以及許家所想的,那麼重要。
肖承越想越慌張,他在屋里坐立不安,不停向外張,不斷期盼黑夜趕來臨,甚至希宋芃野晚上能哭得更大聲一些,更鬧騰一些,他好在第一時間趕過去陪伴安……他原先并不知道,他不是故意的!
到晚間黑夜沉沉的時候,小廝果然來報,說四小姐的小院再次燈火通明,侍大夫們紛紛走起來,廚房里也趕起火熬藥。
肖承抓機會,讓小廝備好新鮮的糕點,趕往宋芃野的小院走去。
他步履匆匆,在心里想好了無數賠罪與安之詞,但還未小院里,就聽到了穿過門墻的,宋芃野的哭聲。
肖承猛地停住腳步。
那哭聲像一道寒意突然竄上他的背脊,讓他心口一陣劇烈的發,嚨里更是控制不住的突突直跳,慌得他幾乎不過氣來,差點就倒在地。
他其實是聽過宋芃野這般凄厲的哭聲。
就在他們一起被綁架那天,大房的頭顱淋淋的在他們面前一字排開,他清楚的看到那臨死前掙扎到幾乎變形的五。
紅的鮮浸土地,他被嚇得失語失失神,腦子一片空白,恍惚間聽到宋芃野在他的旁邊伏地著嚎啕大哭,比他還要慘烈幾分。
自己在那後得到了母家不顧的救援,而宋芃野這個年的妹妹卻只得到了擋刀擋箭的滿傷痕傷病。
他還記得自己迷糊間被許家人死死護在懷里,沒人能傷到他,沒人能奪走他,而宋芃野則像塊爛布一樣被扯來扯去,刀鋒就那樣著的細小脖子過去……被淚水浸的小小的臉上,看著自己,滿是不可置信。
當初是他的母家把宋芃野推出去的,就相當于是他,把宋芃野推出去的。
肖承十一歲,他的母親許氏是許家獨,在家中的心安排之下,曾是肖五爺的解語花。
許家認為,肖五爺不要妻妾,總不能不要子孫後代,獨不管嫁不嫁出,許家皆是斷,不如賭一把,攀上肖家這艘百年巨船,許家就不會被殘酷的浪沖散。
所以肖承知道自己的境并不算難堪,因為他是許家唯一的孫輩,許家一直都是他的退路。
為了讓他的份更好看一些,母親許氏一直未嫁,甚至已經過上吃齋念佛的生活,他在許家沒有弟妹,如今有了脈相連的弟妹卻是相得如坐針氈,隔著那一半的緣,隔著不得不猜忌的忌憚,他們沒有擁有過一同長的歲月,只能是天生的敵對者。
只有宋芃野對他沒有威脅。
在遭遇綁架之前,他與宋芃野一直是兄弟姐妹中,最兄友妹恭的。
肖承覺得這個小妹妹玉雪可,靈巧,自是愿意憐惜照顧,宋芃野覺得他這個大哥寬厚溫和,待親切,自然也愿意親近,他們兩個見了,總是笑瞇瞇的,能好好坐在一起吃吃點心,說說話的。
不像另外三個,總是隔著層什麼,一點都熱乎不起來。
宋芃野親親的一口一聲大哥哥,喊得肖承心里也很開心,那是一種到肯定的責任。
若是其他弟妹遇事,他倒不至于有什麼大的想法,各自自認倒霉便是,偏偏是最無辜,與他最合得來的宋芃野……肖承為此到濃重的愧疚與不安。
小廝看肖承面不好,安道:“大爺,您也別急,四小姐就算現在怪您,以後也知道您在此事上的無辜啊…..”
肖承嘆氣道:“你不懂……”
別看許家現在做下蠢事,當年在衡州的時候,是實打實為肖五爺鞍前馬後,鞠躬盡瘁的,哪怕獨被肖五爺始終棄,連個最低位的名分都未得,他們也毫無怨言。
正因為這份識趣忍,肖五爺自然也不會苛待,許家這些年連連被提拔,因此在外人看來,就算是私生,許家獨所出的大爺,自然要比其他子更近一層,長子份也更高幾分,所以許家難免在其他家面前端架子,行事拿大。
肖承自認也與其他弟妹不同,他鬥志滿滿,將來勢必要干大事,心想自己將來可是要承繼五房,站到肖麟邊去的。
但現在的境告訴他,不管是他,還是他們,其實都與宋芃野一樣。
都是“沒娘”的孩子,都是獨自一人,都只能在幽暗的肖家深宅里,索生存。
這才短短幾日,那些曾對他極盡諂,殷勤備至的下人,就敢拿隔夜的東西來敷衍他,若再過些時日,七哥依舊對他冷眼以待的話……他們會不會像當初對待宋芃野那般,將他忘在屋子里,任他自生自滅的……死凍死?
肖承一想如此,就渾發寒。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會到宋芃野,這個不重視的妹妹的真實境。
那是一種絕的孤獨,邊一個信任可靠的人都沒有,就連最低賤的下人都可以輕視你,這種活著,是日日夜夜不能安穩的如履薄冰。
他越發覺得對不住宋芃野。
此時不遠有兩道燭火晃晃地走來,肖承下意識帶著小廝躲到一旁。
來人正是二爺肖繼,與三小姐肖英蕓。
肖繼十歲,形微微有些發胖,臉蛋在這夜里也能看出紅潤,是個一看就壯實健康的孩子。
他打了一個困倦的哈欠,一邊走來,一邊嘀嘀咕咕著:“又來又來了,幾天了都?這什麼時候是個頭啊?五、四妹妹,也不怕把嗓子哭壞?”
肖英蕓同樣十歲,只是與肖繼相差兩月,對明明同歲,卻在序齒上搶先一步的肖繼,有種微妙的不喜。
提著擺,小步踏過昏暗不清又凹凸不平的石子小路,形肩膀皆是不晃,小小年紀,已是十分的端莊沉穩。
看著前頭,說道:“二哥哥,你要抱怨就干脆別來,本來四妹妹就生病,別惹得越發不安心,這夢魘就更是沒完沒了了……我與四妹妹院子相鄰,被吵得頭痛的是我!”
“四妹妹這哭聲,想當聽不見都難,我可不想被人說我不關心四妹妹,本來就很可憐。不像大哥哥,又是離得遠,又是在養病,多的是借口推。”
肖繼說著低聲音,湊近問道:“三妹妹,你說,大哥哥那連個大夫都沒有,他還是不出門,既不用大夫,偏也不現,這大哥哥是不是在……裝病啊?”
聽到肖繼的猜疑,肖英蕓哼道:“不然呢?大哥哥的母家做出那樣的事來,換是我,也沒臉到四妹妹跟前去,還連累了我們……不過沒想到居然是一聲不吭,對四妹妹不聞不問,看不出大哥哥原來是這樣心腸冷的人……”
長兄是這樣的人,難免擔心以後相。
肖繼倒是心大一些,他擺手道:“想那麼多做什麼,橫豎有七哥在呢,大哥哥再心腸冷,能冷得過七哥?咱們呀,以七哥的心意為準便好。你也該放寬心些,對了,你這些日子的功課還順利嗎?我練字練得手腕都痛了。”
提到這點,即便是準備去探宋芃野,肖英蕓也是氣得不行。
“快別提了!四妹妹這樣晚的哭鬧不休,我在自己屋里也得不到片刻安寧!既要來陪伴,回去又睡不好,白天頭直犯暈,哪里看得下書,寫得來功課!真真是,這一大一小的,盡會給人添麻煩!這從頭到尾的,又關我什麼事!”
肖繼聽到肖英蕓的功課也不順利,心里便安心一些,忙勸道:“別氣,別氣……”
肖承躲在樹後,看到他們走進宋芃野的小院,若是此刻跟著進去,不了被他們當面怪氣一番。
肖承苦笑一聲,心想他們也算看得起自己,什麼心腸冷,自己分明是沒有膽子面對。
此時他院中的一位媽媽小跑追來,看到他十分沒好氣,半怨半勸著:“大爺,還是別去了吧!四小姐看到你只會哭得更厲害,您去了也是添,咱們找這個晦氣做什麼呢?”
母家的人被趕走後,肖家的下人就徹底抒發了原先被打的怨氣,也敢對他說這樣不客氣的話了。
肖承心里難,越發的覺著宋芃野的不容易。
他躲在樹下想了許多,肖繼與肖英蕓卻早已經沒了耐心,本來他們過來探也不過是不想落人口舌而已,不過待了半個時辰,便滿臉不耐煩的回去了。
肖承深吸一口氣,這才敢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