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躬站在廊下，說廳里已經備好晚飯。
宋芃野梳好頭發，唐媽媽給仔細纏了兩個低垂的雙髻，用彩錦绦和珍珠串裝飾，烏黑的頭發十分茂，垂頗重，跟墜了兩顆大蘋果似的，隨著走路，在耳後一彈一彈的，十分俏皮可。
惹得後的肖繼沒忍住出手指了，宋芃野跟貓似的轉頭就要咬他，他唉喲一聲，笑著扮了鬼臉回去，兄妹倆手舞足蹈的，笑鬧了好一會。
肖承和肖英蕓在一旁怎麼使眼都不管用，幸好走在前頭的肖麟也懶得理會。
宋芃野突然想起來什麼，不要唐媽媽牽，小跑著穿過哥哥姐姐們，上前抓住肖麟的擺，仰頭問道：“七哥，你要給我安排先生，可以讓周先生過來教我嗎？”
“不可以。”
肖麟很干脆地拒絕宋芃野，覺到宋芃野跟不上自己的腳步，擺也被扯得一絆一絆的，索牽住的手，拉到旁來。
他們穿過一道又一道月門，長廊看不到頭，院落景致也隨之變換，宋芃野不常在家里逛，一時之間有些看不過來，又暈又懵的，只能勉強跟著肖麟的腳步，的咳嗽還沒好全，走得氣吁吁，微白。
肖麟繼續說道：“我肖家不是那等來者不拒的門戶，有資格教導你們幾個的，一定要有擺在紙上的真材實料，必是有功名在，學問扎實之人。”
肖承肖繼與肖英蕓，在後頻頻點頭。
“肖家子孫雖不走考場，但科舉該學的東西一個都不能落下，這授業的先生，最起碼也得有個秀才份，在席中還得排在最後，你那位周先生有什麼？”
肖家不缺才子能人，真把那位周先生弄來，他也沒資格親自教導肖家的四小姐。
宋芃野一邊聽著，一邊跟地磕磕絆絆的，像倉皇的，迷路的，任人宰割的小。
肖麟放慢步伐，看著眼前長長的走廊，寬大的庭院，總是差不多的景致。
這個家對宋芃野而言，實在太大了。
他低頭看著宋芃野，說道：“你記住了，花街、花靈閣、周先生，這些以後都不是你該去的地方，該念在邊的人。你現在是肖家的四小姐，不許再把那些不符合份的事掛在上。”
這記事了但又沒有明白現實的孩子是最麻煩的，沒人教這些就容易失了份與分寸，媽媽和侍只是照顧與飲食起居的人，給不了太多指導，自己既是照顧的人，就不了要多教導一些。
宋芃野半懂不懂的哦了一聲。
個子太小了，肖麟看不到的神，只有烏黑的，一晃一晃的，圓圓的發頂。
到了飯廳，宋芃野看到門檻，突然就來了神，腳的就要腳去踩，肖麟看穿的想法，手上一提，將高高地拎過了門檻，并不給這個調皮的小機會。
宋芃野晃了晃憑空而起的腳丫子，滿臉奇怪地看向肖麟，肖麟回以波瀾不驚的眼神，好像在說——誰沒當過小孩似的。
侍們早已無聲的在兩邊排開，穩穩地端著水盆，舉手捧著巾子，兩名侍來到宋芃野面前跪下，唐媽媽上前給宋芃野挽袖子，白白的細手腕在寬寬的袖子中跟筷子似的直直出，乍一看居然有些可怖了。
肖麟的眉峰一皺，覺著那伶仃細腕格外礙眼，他側首對唐媽媽說道：“上服，還有風帽都大了，不知道給換合的來嗎？我肖家是給小姐裁制服的錢都沒了？小孩子灌風就咳，不會服侍趁早滾蛋。”
唐媽媽心里本就七上八下的，是照顧四小姐的人，不是不知道四小姐病後消瘦，先前準備好的服就都大了。
但小主子們的冬裝皆是先前統一量裁，一并送來的。眼下大爺二爺三小姐還沒要新的，家里又沒個掌管務的主人可訴說，怕貿然去提，反而給四小姐惹事，那些家伙本來就看輕四小姐的出……所以只能時時看顧著，原想著是到庫房挑些厚實的布料的……
此時從肖麟的責怪中，察覺出他對宋芃野的細心關照，心中頓時一喜，連忙道：“是，是！是奴婢疏忽，奴婢馬上去給四小姐準備合適的來！”
但這些年來，五房并沒有養過孩子，庫房里積攢的珍貴布料倒是一大堆，但一時半會還真找不出宋芃野的尺寸，又保暖的來。
五管家便差人趕讓鋪送來，又吩咐繡房繡娘立刻整理布料，加趕制。
肖英蕓看著眾人為宋芃野的幾件服忙，很是看不過，這有什麼好急的？
說道：“我箱籠還收著我時的幾件服，本是留著念想的，一直打理得仔細，旁的肯定要做新的，但小褂棉襖這些可以先應應急，若四妹妹不嫌棄，先穿著，也好他們有時間采買趕制。這大冬天的，又下雪，倒不好急吼吼的辦事，在外都不容易。”
宋芃野拖拉著有些長的袖子，說道：“多謝三姐姐，我怎會嫌棄，只是三姐姐有不白的且不要的服讓與我穿嗎？”
“四妹妹不喜歡白？”
肖英蕓正要侍回去翻箱籠，就見宋芃野翻開卷起的袖子，有些害的說道：“不是的，白容易弄臟……”
那雪白的袖子上全是星星點點的墨點，一看就是調皮搗蛋留下的。
“……”
肖英蕓時的服皆是母親挑細選，更有許多是母親親手所制，一針一線蘊含著母親無限慈與期，本就珍視。如今不能見母親，平日里更是經常拿出來一，抱一抱，半點污跡都沾不得，借著穿一穿還能勉強接，但若是給宋芃野禍害那樣……
肖英蕓的臉白了又青，青了又白，幾度變化，就是說不出應承的話來。
可是話先前已經說出口了……七哥與兩位哥哥在場，不拿出來，就太丟臉了。
宋芃野更加不好意思了，乖乖道：“三姐姐，沒有也沒關系的。”
唐媽媽一邊為宋芃野放下挽起的袖子，回頭對下不來臺的肖英蕓道：“留作紀念的裳本不多，這麼重要的東西，還是細心保養為好。鋪馬上就能送來合適的，奴婢替四小姐，多謝三小姐關心。”
唐媽媽的解釋很合肖英蕓的心意，雖然失了一開始的大方，但還是趕點頭應下。
鋪果然快馬加鞭地送來合適的服，皮鬥篷比甲等等，且都是時興鮮亮與巧繡樣，唐媽媽查看一番，一口氣留了許多件。
那鋪子掌柜更是察言觀，留下好些布料樣，說以後四小姐做新服，只管吩咐一聲，保管都送最好的來。
宋芃野終于換了一大小合適的，等肖麟落在正座，才與哥哥姐姐一同坐下用飯。
人矮小，椅子上還多了兩張厚墊，但因為還病著，也吃不下什麼東西，勉強吃了半碗松茸野湯粥，整個人就困得在椅子上東倒西歪。
唐媽媽去熱飯後要吃的藥了，坐在旁邊的肖英蕓看著宋芃野困得先是差點從椅子上摔下去，又是迷蒙著眼睛，抓耳撓腮的四看，最後終于頂不住的將下往桌上一磕，整個人像坨爛泥似的綿下來。
肖英蕓實在看不下去了，覺著自己也渾難起來，挪著椅子到宋芃野旁邊，將拉起來往自己上靠，好歹有個靠的地方，看起來也不至于太不像樣。
沒辦法，肖家規矩，主位上的人不發話，他們是不能離桌的。
肖麟是個習武并且年輕力壯的男人，他這個年紀還在長不說，天南地北的走，又天的腦子消耗，飯量就格外的大，一碗碗下去不停歇，吃得大口，但碗筷用得很干凈。
肖承和肖繼看著有些錯愕，又心生敬佩，心想果然是吃飽才能干大事，便有意效仿，跟著大口大口的不停吃，吃到最後臉都吃綠了，還是侍趕送上餐後解膩的熱茶，才被解救似的停下來，不停在那打著飽嗝。
肖英蕓一邊扶正宋芃野睡歪的頭，一邊在心里翻白眼，覺得這兩個哥著實很傻，沒有七哥那樣的份地位，吃得多，不過就是飯桶而已，有什麼好讓人另眼相待的。
肖麟飯後只喝釅茶，他等會還要去書房理要事，沒有時間消食，濃茶又能解膩又能提神。
他看到宋芃野靠在肖英蕓肩上睡覺的小腦袋，因為鼻子塞住的關系，微微張著，著兩個白白的小門牙。
這要換在他小時候的肖家，吃飯失儀，不管男大小，哪怕冰天雪地都一律拉出去罰站，連帶著邊伺候的人也要挨板子。
見熱藥回來的唐媽媽果然面驚恐，肖麟擺了手，說道：“抱回去睡。醒了再給喝藥，沒醒不要。”
肖麟再嚴格，也沒有看小孩子睡不夠然後鬧覺鬧哭最後再嘔吐的病，宋芃野看起來真的太弱了，現在的挨不住這般嚴格管教的，肖家以往也沒出過這樣弱的孩子，哪怕是他叔父，也是在青年之後傷了，才出現頹敗之勢的。
宋芃野被唐媽媽抱起來時醒了一下，人還迷糊著，抬起頭來時，卻準確無誤地看向肖麟所在的方向，輕輕的，了一聲，七哥。
肖麟沒有親兄弟姐妹。
堂兄弟那幾個從小在心里就隔著一層名忌憚與虛偽的東西，互相捅刀子的次數，可比名字的次數還要多，沒人這樣充滿依賴與信任的過他。
睡得這樣迷糊，潛意識應該要娘的才對，但連在夢中都不了，而是喊七哥，是因為知道現在也只剩下他，這麼一個愿意照顧的人了。
茶的余韻在嚨里蔓延上來，在口腔里形一種甘甜帶的回味，這種覺帶著溫和與眷念的是很難形容的，至肖麟以前從未驗過。
唐媽媽輕聲說道：“以往這個時候，四小姐因為怕天黑夢魘，總是撐著不肯睡，今日宗主一來看，四小姐便什麼都不怕了，念著您的名字就能睡好了。”
肖麟看著再次睡過去的宋芃野，原先那點臉頰都耗沒了。
他說道：“去吧，照顧好。”
侍們輕手輕腳地上前，站在前頭撐起傘擋風，走在後頭扶著唐媽媽，擺簇擁著，消失在飯廳的朱紅門後。
肖麟接過溫熱的巾子手，隨手放在桌上，剩下那三個立刻站起來。
肖麟示意他們坐下，侍上了新的熱茶。
他接過後說道：“你們的生辰八字已經送到祠堂，等族老們出山議事後定下吉日，便正式記五房名下，延續五房香火。老爺子言與盅在此，無人再能質疑你們的份。你們母親不得宗，五房產業財產也由我繼續監管。”
那意味著他們得到肖家的承認，以後就是堂堂正正的肖家子孫。
沒人能再說他們是私生子，和他們的母親一樣，做著不知廉恥且不切實際的夢。
他們的母親終究還是功了。
肖承和肖繼激的臉都紅了，肖英蕓捂著淚眼汪汪，在此刻只想見一見母親。
但肖麟冷漠的眼神，很快讓他們鎮定下來。
他們三個人同時在心里打了個冷，張的不知所措。
他們明白，能進肖家，肖麟也能讓他們出去。
這甚至不需要宗族議事決定，本來這事上就是肖老爺子的臨終囑咐，肖麟只是照做罷了，他本不在意他們的份。
他們三個戰戰兢兢地低下頭，半點緒都不敢再表出來。
他們站了有一會，原本剛暖乎乎下肚的飯菜好像梗在間，在肖麟無聲給予的力中，迫切的想從嚨里逃出，在溫暖的飯廳中手腳發冷。
肖麟緩緩收回視線，繼續說道：“你們剛來，我沒指你們能兄友弟恭，姐妹深，你們能相好了，才是有鬼了。”
肖承和肖繼尷尬的無以復加，他倆是男孩，不管明面私下，爭得最多的自然是他們兩個。
肖英蕓也爭，但為兒的天然份，讓他們并不放在眼里，也能看出對此很不服氣，在諸事上總要盡力做到最好，最好把兩個哥哥都比下去。
肖麟的眼神一一掃過神態各異的弟妹，說道：“但若是再敢背地里對你們小妹妹耍招，便讓你們的嬤嬤與先生仔細跟你們說一說，我是怎麼坐上這個位置的。”
肖麟是怎麼坐上這個位置的？
將他的伯伯們堂兄弟們都當瓜菜或垃圾一般，砍的砍，剁的剁，扔的扔唄，就如宋芃野所說，那淋淋的頭顱都差點扔到臉上去了。
兄弟倆恨不得將臉埋到前。
肖英蕓不久前剛忍住的眼淚再次涌上眼眶。
“你們也看到了，你們小妹妹不好，你們做哥哥姐姐的，多多照顧一些，要不了你們什麼麻煩，也是做你們兄姐的一份責任。”
這跟肖承自己想得一樣，他到極大的認同與鼓勵，立刻點頭應下。
肖繼與肖英蕓也趕忙跟上。
肖麟放下茶杯起，護衛上前為他披上領披風，五管家領著下人在門口準備恭送。
肖麟一邊拍著袖口，臉淡淡道：“你們運氣比我好。”
到底不是單打獨鬥。
肖家是他肖麟掌權，而他實在過于年輕，哪怕最大的肖承年了，他連壯年都沒到，肖家只會長長久久的掌握在他手里，這幾個便宜弟妹以後再如何長大，再如何有能耐，都得在他肖麟腳底下做事，不管翻不翻得起風浪，都不是他肖麟的風浪。
肖麟在心里嗤笑，有這個時間去爭，還不如去演一演兄友弟恭，姐妹深呢。
那一晚宋芃野沒做噩夢，也沒有哭了，踏踏實實的睡了一個整覺。
五管家匯報給肖麟時，肖麟想起那晚唐媽媽說的話。
或許他跟這個小妹妹，還真的是有點緣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