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過年,正是各大堂口產業年終清賬之時,如雪花般的賬本從各地陸陸續續涌來,滿滿當當的全在肖麟的書房里。
這都是肖麟在新年之前必須過目的賬本,一年到頭就屬這個最細致嚴苛。
堂主們屏息凝神地嚴陣以待,若是無事,各地堂口便能開開心心的過個好年。
若是有事,也要開開心心過好這最後一個年。
直屬于肖宗主的賬房先生們端坐在桌前,正全神貫注的查看各項賬目,手指在算盤珠子快速敲個不停,紅的墨跡畫過一道又一道,一本接過一本的疊起來,有問題的立即探討,再由宗主定奪,是暫時駁回給機會,還是讓門外的護衛帶刀抓人,每一條規矩都井井有條。
侍們候在廊下,端的不是茶水點心,是一疊又一疊的賬本。
肖麟端坐在主位上,手上也沒有消停,他一向親力親為,那一手出類拔萃的算于宗主之位來說,更是不可或缺的利,賬房先生們來不及算的,他接過就算,那些藏在數字里的彎彎繞繞,在他眼前本藏不住。
令人生畏。
賬房先生們茶水都不敢進一口,恨不得將自己掰兩個人用。
包譽在書桌旁站著,仔細小心的研著鮮紅如的紅墨,瞥了好幾眼那幾位賬房先生,心想每到年底就屬賬房最難熬,勢必得勞心勞力幾天才,即便熬過去了,回去也得病上一遭,也是不容易。
眼看已經到晚飯時間,宗主一做起事來便毫不顧,他躬說道:“宗主,已經到晚飯時間,今兒忙了一天,是時候歇會了,您小心眼睛發刺,我讓侍們擰熱巾來,先敷一會,再吃飯吧。”
肖麟頭也不抬的說道:“不用。給先生們在側廳備好晚飯,用完休整半個時辰再繼續。”
先生們自然不敢跟肖麟同一屋檐下一起用飯,明白是肖麟他們意思,連忙起道謝。
其中一位上了年紀,多年來肖家重用的老先生緩緩起,他看著肖麟年輕英俊的面容,那樣認真刻苦的姿態,那樣事必躬親的絕對原則,讓看遍肖家子弟的他都忍不住在心里嘆。
外人常論這位年輕的宗主殺人如麻,殘酷不仁,卻不知他極為恪盡職守,萬事勤勤懇懇,甚至還有點埋頭苦干的意思。
賬房先生們這幾日再忙,也從未被落下過一茶一飯,宗主自己倒是一口釅茶就忙到天黑。
也就是現在年輕,不然如何遭得住。
老先生對上包譽的眼神,忍不住說道:“宗主,您陪著算一天了,眼下不急在一時,事得分輕重緩急,還請您保重子,先用飯要,免得空落,後面要犯里疼的。”
肖麟點點頭,手上不停,他說道:“總有事在等著,做一件算一件罷了。”
老先生越發憂心忡忡起來。
里里外外的事著實太多了,以宗主的子自然是要做到最好,但再這樣下去必定熬壞,宗主可還未婚,更還未有子嗣呢!這兩件大事還未完,若以後有什麼,就得有個健康的好去應對啊!
他是上了年紀的人,看得最多,有時候再多的心手段,到頭來也比不過一好的來得重要。
老先生還想再勸,卻見一名護衛來稟,說大爺來借宗主邊武功最好的護衛一用。
護衛雖統屬保家護院的一類人,但在肖麟邊的人可不一樣,那本就不是一個用的,說是來借人,聽在肖麟耳朵里,其實就是來借刀的。
包譽一臉意外,肖麟眉一挑,這個為五房長子的弟弟,一直不算是膽子大的那一個。
就聽護衛繼續說道:“說是四小姐不肯回去補功課,爬到園子里那棵大榕樹上去了,不肯下來,還占了一個四面遮擋的好位置,躲在樹叢里遮掩,小廝護衛們無法施展手,上去一個,四小姐就踹下來一個……”
護衛越說越小聲:“……底下已經躺了一片了,實在無法,只能來麻煩宗主。”
包譽抿著,不敢去看肖麟的神,但還是逃不過來自肖麟的靈魂疑問。
“……到底還要爬幾遍?我不是讓你們把那棵樹給砍了嗎?”
宋芃野自病好後就恢復了野,沒在園子里四造作,也不知道是哪里養來的病,格外喜歡爬樹,園子里的樹都遭過的手腳,能自己下來也罷了,要是自己下不來,整個家都得出救。
肖麟一開始是想管,但宋芃野不去爬樹就要來鬧他了,他哪有這個空閑天天去管?
還是那句話,這小混蛋不是什麼可以隨便丟出去的阿貓阿狗,是自己得照顧的妹妹,這三番兩次的,肖麟不知道該怎麼管,也不耐煩了,只能讓人保證的安全,隨去了。
他總不能去打斷宋芃野的手腳,只能對那些樹下手。
包譽求饒道:“宗主,那棵大榕樹已過百年,是當初奠定大宅位置的關鍵之,大雪天依舊滿樹枝椏,這要是砍了,影響的可是家里的福祉啊……”
“那就讓跟猴子似的天天去爬?還把我心培養出來的護衛當球踢?”
肖麟百思不得其解,手里那復雜的賬本都沒讓他出這樣的神來。
“家里這麼多人,竟沒一個人能攔得住?”
包譽苦笑道:“宗主,說真的,家里也沒培養會爬高樹的侍媽媽呀……”
四小姐是後宅的千金小姐,照顧的同是為子的侍媽媽們,這些人雖為下人,卻也算養尊優,風吹不到雨淋不著的,更不必吃什麼苦頭,正因如此,們才更懂得如何心服侍,知冷知熱,微的伺候好主子們。
們最大的本分就是將四小姐照顧好了……
說實話,哪家好人需要們擼起袖子拎起子再大喝一聲的去爬樹揪主子下來啊?!
這什麼統了!
肖麟撐住了太。
的確是他想多了,宋芃野邊除了侍就是媽媽,雖家里有護衛,但一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小孩子,能有什麼是需要時時看護的?
等侍們反應過來,宋芃野早跑樹上去了,他先前又不是沒領教過宋芃野爬樹的本領,要不是這小混蛋不好,他都產生了想要送去練武的念頭了。
但直到他站在樹下,仰頭在高大茂盛的樹枝從中本看不到宋芃野的影時,還是忍不住朝邊的鄒老先生發出滿心疑問:“敢問先生究竟師從何?能把我妹妹教這樣的孽畜?”
鄒老先生滿臉愧疚地拱手:“老夫師從峨眉山……不對!肖宗主,老夫還未親自教過四小姐……”
“——誰是孽畜了!”宋芃野也不知道從哪里發出的一聲咆哮。
肖麟面無表道:“這孽畜居然聽得懂人話。”
宋芃野繼續咆哮:“七哥——我是孽畜,你是什麼了!”
眾人尷尬不已,肖麟看著樹下排開的護衛,也不用擔心宋芃野掉下來沒人接,一時懶得理會,轉頭問道:“鄒老不教是怎麼回事?”
肖繼正在樹下找尋妹妹的影,聞言趕忙解釋:“七哥,四妹妹年,又剛回學堂,現在暫時在側廳聽課,并不與我們一起。”
“鄒老安排的?”
鄒老先生不卑不道:“是,四小姐年,先前雖上過一段時日的學堂,但到底淺薄,基尚淺,學反倒不妥,所以另外設了課堂,由先生們一起從開蒙之書教起,循序漸進,方才是對周全四小姐學識的長久之計。”
這個安排并無不妥,年紀小些的孩子,學識上自然是跟不上年紀大的。
肖英蕓看著肖麟臉,福後說道:“七哥不必擔心,四妹妹雖不大念書,喜歡玩樂多些,只是還未見識到書本學識上的樂趣罷了。等下課回去,我領四妹妹再多讀讀書,看看字,過些時日四妹妹定能得悟,不敢再懶了。”
肖承關心道:“也有可能是小野獨自在側廳,無人陪伴,過于安靜了,反倒靜不下心來。旁的課程跟不上,那些詩歌賞析,字畫品鑒的,小野是可以與我們一起聽講的,我們也能看得住。”
肖英蕓看了眼肖承,自七哥了四妹妹的小名,這大哥哥也跟著上了,這有什麼好跟的。
不大樂意道:“大哥哥就是太寵著四妹妹了,若四妹妹這些壞習慣不改過來,鬧了先生們的課堂,反惹了大家的不安不便,又該如何是好?還是先拘著四妹妹吧,等教了規矩再說。”
“小野本就怕寂寞,若再拘束著,實在是太可憐了。三妹妹也忍心?”
“再不忍心,也得把四妹妹好好掰正了,這才是為了四妹妹好呢。”
“大哥哥,三妹妹,現在不是聽課,也不是要不要拘著四妹妹的問題。”
肖繼用肩膀將這對時不時就意見不合的兄妹推開,指了指樹上。
“是怎麼讓四妹妹下樹來的問題。”
七哥邊的護衛一出手,四妹妹再怎麼孽畜也得下來了。
但肖麟沒讓出手,讓他邊最得力的,殺伐之時都不一定要現的護衛為這種事出,說出去簡直笑死人了。
肖麟仰頭對樹上說道:“孽……小野,趕給我下來。”
“你剛剛要說的是孽畜吧?是孽畜吧?你就是要喊的孽畜!”
“啰嗦,唐媽媽每天跟扮仙似的打扮你,綾羅綢緞,玉石花冠的堆你滿頭滿,也不見你端坐下來消停一會,一天到晚爬樹招貓逗狗上山下水的造……等等,你是不是會泅水?”
眾人沒懂這個轉變,宋芃野也沒懂,終于從茂的枝椏中出自己的小臉,說道:“會啊。”
肖麟轉頭就對包譽說道:“冰消之後立即將園子的所有池子河湖填了。”
包譽滿臉空白,後頭的五管家捂著口,更是馬上就要撅過去了。
半晌過後,為肖宗主心腹第一人的包堂主擼袖子拎擺慘一聲後親自竄上榕樹樹頂,一邊將宋芃野抓出來一邊求爺爺告的。
“四小姐我求你——園子里的那些池子河湖事關肖家百年風水,當初請風水大師出關指點,不知耗費多人力力才建,是肖家大宅真正的風水寶地,了便是違逆祖宗之法,實在大不敬!”
宋芃野跟貓似的被拎下來,一臉奇怪道:“你怕什麼?這麼重要的地方,七哥又不可能真干。”
包譽一臉糾結道:“宗主還真不一定……他不太在乎這個。”
宋芃野被拎到肖麟跟前,滿的樹葉子和浸的雪水痕跡,唐媽媽也顧不得肖麟臉,連忙接過來拍拍打打,悄悄用自己的擋住了,企圖也擋住肖麟的怒火。
肖麟居高臨下的看著讓他特地跑一趟,事務不得不暫擱的宋芃野,問道:“不肯好好完功課的原因是什麼?”
“誰說我沒有完了?”宋芃野看向陳澤安。
陳澤安覺得手里的畫燙手的,他仔細想來,實話實說道:“回宗主,四小姐的確是了懶,不大聽講,逃了日常的功課,但并不是沒有完,像今日這種只寫了一半的字,第二天會翻倍上。四小姐…..四小姐就是玩,子跳了些,這個年紀,也是人之常。”
其實這種況的學生在外頭是非常常見的,滿大街能拉出來不,有些還不一定會自覺補功課呢。
只是在肖家這種規矩嚴苛的深宅大院里,不敢養出這樣的孩子。
總來說,真算不上什麼大錯,就是一個最普通不過的小孩子罷了。
他小心去看肖麟臉,就是不知道肖家能不能容忍了……
肖英蕓的臉就不贊同,拉過宋芃野,恨鐵不鋼道:“四妹妹,自咱們回家以來,七哥就費心費力的為我們安排許多,樣樣都給我們最好的,這些在外頭學來的壞習慣,你怎麼就是改正不過來?”
宋芃野面對肖英蕓的質問面心虛,大概又有些不服氣,鼓著小臉不看不回,肖英蕓再扯,就姿態別別扭扭地躲開。
肖承心里心疼,朝宋芃野張開手臂,宋芃野趁機躲到大哥哥懷里去。
肖英蕓看著越發生氣。
大哥哥知道疼,卻不知道外頭只會議論姐妹,不會議論兄妹!
宋芃野是跟這個姐姐掛在一的,姐姐做得不好,便會說妹妹也不中用,妹妹哪里不對,做姐姐的也要被跟著嘲笑!
宋芃野再這樣調皮搗蛋下去,帶累的是肖英蕓的名聲!
都已經放下偏見,愿意給這個妹妹一些照顧指引,偏偏還不稀罕,真真是不知好歹!
七哥都沒有說什麼,這個三妹妹倒還糾纏上了,肖承護著宋芃野,看著也有些惱了。
肖繼手忙腳地站出來,結結的對肖麟說道:“天、天已晚,四妹妹也下來了,那什麼,七哥吃飯沒有?這個時間該吃飯了哈哈……”
肖麟將神態各異,事不同的三兄妹看在眼里,跟他預想的幾乎沒有差別。
他看向狀況頗多的宋芃野,倒是這個,比想象中要難帶許多。
但陳澤安說的也沒錯,外頭這樣的孩子一抓一大把,多的是要父母費心費力。他手下也有不位高權重的人,卻因為家中孩子難以管教而不得不苦著臉來告假,就是為了回去教育孩子的,這是為人父母的常事。
雖家中兄姐也可管教弟妹,但看肖承與肖英蕓的樣子,怕是沒過幾日,他們這對兄妹倒要先掀桌子了。
肖麟朝大的那三個擺擺手,說道:“你們回去,別等這個費頭子的。今晚在我這,什麼時候完功課,再什麼時候回去吃飯。”
肖英蕓立即喜上眉梢,七哥出手,晾四妹妹也不敢再犯!
但轉念一想又起了不甘,都還沒去過七哥的院子,讓七哥看過的功課呢!
這下肖承也是莫能助了,他將宋芃野推出來,滿心憐憫道:“小野,大哥也沒辦法了,你好好聽七哥的話,大哥哥晚點去接你……”
肖繼則背著子,瘋狂朝宋芃野翻白眼吐舌頭,意思很明顯,趕裝病裝病裝病……
而宋芃野只是拍了拍自己的服,一臉坦然地跟在肖麟後。
就等這個機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