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家已有四年沒有舉行過家宴。
那正是肖麟在肖家鬥得最狠的時候,在一次立冬家宴上,他一箭穿一位行事狂悖的堂哥的肩膀,將他死死釘在墻上彈不得,流滿地,徹底翻臉之後,家宴這兩字,便是肖家人噤若寒蟬的話題。
此次小家宴,是姑祖母,林肖氏提出來的。
是肖老爺子那一輩的妹妹,頗寵,十里紅妝外嫁州林氏後,也從未占著肖家小姐的份盛氣凌人,在婆家潛心經營,如今子孫滿堂,了人人都要跪拜的老祖宗。
山高水遠,無法常回娘家看看,此次回昌州還是因為肖老爺子逝世,幾乎哭瞎了本就不好的眼睛,林家多次打發人來接回,不肯,只哭說自己沒有再回娘家的時候了。
這位姑祖母出嫁時,肖麟的父親都還未出生,就別說他了,更何況也多年不見,自然也生不出什麼分來。
祖孫兩個在廳里大眼對大眼的,不像是骨親重逢,倒像是八竿子打不著的遠親湊在一塊,話都不知道從哪兒說起。
林肖氏甚坐在下首的位置,頗有些不習慣,瞪著不靈的眼睛,很努力的想在肖麟的臉上找出一點悉的影子,卻怎麼也找不到。
這才想起來,這位侄孫不像他祖父,也不像他父親,是像了他那位驚艷卓絕的母親。
肖麟倒是在這位姑父母的臉上,看到幾分肖老爺子生前的和善模樣。
他說道:“姑祖母難得回來,又快過年,是該熱鬧,便在園子里的曲宴閣辦吧。”
林肖氏聞言很高興,聽二侄媳婦說過,自打肖麟掌權後,眾人忌憚,不他喜好如何,誰也不敢提宴席等喧鬧之事。
這把年紀不圖別的,是真的想與娘家再親近親近,如今肯給這個長輩面子,周全了這份面,可見還是顧念著骨親的。
笑道:“我年紀大了,又是在娘家,不好指手畫腳的,二侄媳婦常來陪伴我,是個熱心腸的,說話做事皆是周到,就讓來安排吧。到時,還宗主賞面。”
肖麟點了頭。
雖說只是家宴,但可是肖麟掌權後頭一次舉辦,意義自然不同于以往。
肖家上下里外都活躍了起來,親戚們的信件紛紛涌,還能氣的都想盡辦法,二夫人幾乎是把腦袋吊在脖子上忙碌,笑容卻是沒有落下過。
得了信,肖承肖繼與肖英蕓都很開心。
在這之前,他們上到底有個名分未定的私生名頭,不可招搖,即便母家看重他們,也極讓他們在宴席上面。
一個正經宴席,若帶了私生孩子前去,落在旁人眼里算怎麼回事?
如今這可是自家家里,自家的宴席,他們是名正言順的主子,合該昂首的在席面上迎來送往。
肖英蕓開心過後,也很快行起來。
男子常在外頭走還好些,禮儀規矩對需要在後宅立足的閨閣子而言繁瑣嚴苛,肖英蕓唯恐在席間行差踏錯,丟了肖家小姐的臉面,央求邊的代嬤嬤反復教導,演練了許多遍。
如愿問道:“說起這宴席的禮儀規矩,四小姐更加不懂吧?小姐怎麼不四小姐一同來學,若四小姐在席面上丟臉,為親姐妹,您也不好啊。”
“我都學得這樣艱難,何況是四妹妹,別等會不耐煩又鬧起來,越發耽誤我。”肖英蕓說道,“到了宴席上,我多帶著就是了。”
代嬤嬤從首飾盒里挑出合適的飾,這金玉瓔珞項圈正正好,富貴又不失份,每一位肖家小姐都有,一年一新。
代嬤嬤笑道:“若是之前被趕出去的那位四小姐,咱們小姐是該打起神來應付,但現在這位四小姐,害,丟臉就丟臉吧,那樣的出,丟臉也是自個兒的事,怪不到三小姐上。”
肖英蕓在鏡中看了看自己,說道:“家宴場合,就算四妹妹犯了錯,有七哥在,不到誰來教訓。其實我也不大用心,四妹妹大部份時候,還算是聽我這個姐姐的。”
代嬤嬤為肖英蕓扶了扶領,說道:“是這個理兒,您這個做姐姐的不錯便是了。況且四小姐再怎麼學,也無法跟您相提并論。大家伙的眼睛都亮著呢,只會覺得您可憐,好不容易認祖歸宗,正兒八經的肖家小姐,竟然被這樣一位妹妹拖累,真真是倒霉。”
肖英蕓的手頓了頓,說道:“嬤嬤,你這話……罷了。”
肖英蕓這些時日與宋芃野相,是覺得這妹妹煩,鬧,學習一般又調皮搗蛋的,但時不時還是能發現一些可取之的。
例如明明得了七哥的關照,但卻不爭不搶,例如說笑玩樂,有在,他們兄弟姐妹四個的氛圍總是不錯的,例如有時候說話難聽耿直了些,但也是實話,不撒謊不矯的……
宋芃野并沒有肖英蕓所想像的,擁有那些來自花街柳巷的不正經的病與心思,那些不堪并沒有影響,大約是因為還年無知的原因。
肖英蕓覺得代嬤嬤說話不必這麼難聽,針對,但代嬤嬤畢竟是的心人,萬事為著想,便沒有多說什麼。
夜已經深,代嬤嬤親自端來一盞牛燕窩,給肖英蕓當宵夜用。
和總是跟廚房要各種各樣甜食的四小姐不同,顧及著三小姐正在長,這個年紀容易發胖,不允隨意吃喝,一飲一食仔細看管斟酌,只多要燕窩花膠人參等滋補養的補品,為容進補。
平心而論,人總是各有優勢,四小姐老天賞飯吃,這點三小姐還真羨慕不來,代嬤嬤也只能盡力幫想得周到。
代嬤嬤看著肖英蕓一勺一勺的吃著燕窩,姿態優雅穩重,行雲流水,輕沾朱不貝齒,連微微翹起的小拇指都是恰到好的高度,這般氣度,只怕別家的千金小姐也要遜幾分。
見短時間便就將以往的習慣全部改去,如此刻苦爭氣,代嬤嬤心里十分欣——伺候這樣的主子,們做下人的,走出去臉上才有,才算沒白費用心服侍的心與期許。
“要我說啊,四小姐若丟臉,您正好施展才干,指點教訓,讓親戚們都瞧瞧您的懂事持重,這名聲有了,日後有什麼好事,們頭一個便能想起您來。”
代嬤嬤說著倒了一杯熱茶,遞與肖英蕓跟前,繼續說道:“眼下家中沒有主人,宗主不理後宅,將來的宗主夫人又是何等脾,什麼景誰也不知道,您可得趁現在,先為自己占住這些好才是。”
肖英蕓知道代嬤嬤的意思,左不過是想著以後能議一門得臉的好親事,便是最好了。
但母親千辛萬苦,忍辱負重的生養,可不只是為了讓有一門好親事。
們母二人的心志,并不在此。
宋芃野也正在暖閣里用宵夜,熱乎乎的蝦鮮面,鮮異常,唐媽媽最近檢查宋芃野的牙齒,不許在晚間吃甜的東西了。
“該多多的吃紅,新鮮的海貨,那才是長的好東西。”
唐媽媽一邊說著,一邊將的蝦吹涼,再放小碟中。
“給宗主準備的飯菜,向來都不得這些食,宗主這才那般高大健壯。聽說宗主從小到大,連場風寒都沒怎麼得過,定是從這飲食上得來的,小姐,你得多學著吃一些。”
宋芃野吃著彈鮮甜的蝦,想起肖麟那可怖的食量,心想媽媽對可真有信心,但可對當牛沒有興趣。
一邊吸溜面條,一邊說道:“今兒我見廚房那頭熱鬧的很,送來的卻是昨兒的那些點心,瑪瑙去換,廚房那的人還要不要添,先將就著。以往辦家宴,也是這麼顧一頭,落一頭的嗎?”
“哪能啊,一場宴席罷了,家里多年來對此都是有規矩章法可尋,擺在明面上,隨季節場合照套便是,用不了什麼功夫。”
唐媽媽輕輕搖頭,眉眼沉靜和,笑道:“這次啊,一來是的確許久未辦。二來啊,是二夫人高調做事,以家宴的名義,好讓更多人知道他們二房的茵小姐得了門好親事,為茵小姐出嫁前後,增添彩罷了。”
宋芃野眨了眨眼睛,燭閃耀在黑的瞳孔中,是小孩子臨睡前突然又來了神的稚氣。
說道:“媽媽快為我解,我不大懂呢。”
唐媽媽滿眼憐,著帕子按了按宋芃野的角,像講睡前故事那般輕輕道來。
“二房失權多年,跪伏在宗主腳下才保下這一房兒,這些年的窩囊氣著實了不,眼見著除非宗主開恩,不然二房那位爺,是斷斷沒有回家這一日的。那麼如今二房的面榮耀,也只能系在還未出嫁的茵小姐上了。”
“茵小姐的夫家也是大戶人家,雖不能與肖家比,但這兩年的勢頭頗好,未婚夫雖說現在只是位小,但聽說很是能干,十分上賞識,現在有家族扶持,來日還有肖家關照,肯定有出頭一日,高厚祿,就在眼前了。茵小姐以後,說不定還能到京城,掙個誥命當當呢。”
“這更是嫁得近,都在昌州,以後二夫人有什麼頭疼腦熱的,需要幫扶的,茵小姐套個馬車就能到,有兒的最怕遠嫁,這樣細數過來,真是沒有比這更好的親事了。”
唐媽媽說完,有些期待的看著宋芃野,不知道能不能明白其中的意思。
宋芃野晃了晃腳丫子,說道:“所以二伯母說是為著姑祖母的家宴,其實是想讓大家看到茵姐姐這樁親事的好,在家宴上抬舉茵姐姐,以後大家就不能小看茵姐姐,小看二房的意思嗎?”
唐媽媽夸贊道:“小姐看得明白。”
宋芃野下了桌,去爬床榻,說道:“我看茵姐姐也未曾因為二房境遇低落過啊。”
唐媽媽立即想到那座母雕像,這兩日以保養為由,暫放到別去了。
說起來,茵小姐這人的心不寬不慈不好,早年二房得意時就沒欺負姐妹,連母親半分表功夫都沒學會,仗著份橫行霸道。
的四小姐這樣小,茵小姐就打足了那樣惡心人的心思,以後有了夫家撐腰,回娘家來,肯定還要給四小姐氣。
唐媽媽頓時覺著這件親事很不好了,給本就心高氣傲的茵小姐增加氣焰,以後若是回娘家來,得帶著四小姐遠離二房一些才是。
“媽媽,我那個鈴鐺繡球呢?”
唐媽媽忙將繡球取來,這兩日宋芃野睡覺都要抱著,看得出是真心喜歡,得去做幾個新的來,好換著玩。
宋芃野抱著繡球翻了個,在鈴鐺的輕輕響中,舉起繡球,再次晃了晃,那被放在最深的鈴鐺。
曲宴閣家宴當日,自是人來人往,絡繹不絕的熱鬧。
因著肖麟還未到場,輩分最高的林肖氏坐在首座,旁邊也都是肖家的親戚,正親親熱熱的與林肖氏說話,談論現在,回憶往昔,談到深還要牽手掉淚,含淚互相安。
眾人紛紛跟著抹眼睛,有了這個場面,這個家宴到底沒白辦。
“姑也是可憐,半輩子沒回來,一回來娘家這天早變了,雖還是骨至親,但到底不一樣。”
“是啊,與宗主這位侄孫又不親近,這個歲數再回去,怕是沒有再回來的機會了,難怪傷這樣。這家宴啊,是得好好辦,給老人家留個念想,也不枉惦記娘家一場。”
“嘖,你看看上頭坐著誰?這到底還是家宴的意思嗎?”
盛裝出席的肖茵陪坐在林肖氏旁,抬手投足之間,盡顯傲。
“難怪好幾位的禮那樣厚,原來是給添妝呢。”
“我就說怎麼是二夫人出來打理這事,果然還是那副到鉆營算計的子,說來也好,到底是保住二房一脈,是得記一筆功勞。不過居然敢拿長輩的名義,宗主的面,來全兒的臉面?這一傳出去,不知道的還以為這場家宴是特地給兒辦的呢,這臉要不要那麼大!”
“肖家的兒從來就不差,在外頭誰敢小看,二房來做這個臉面,便是自己心虛呢。”
“真理論起來,不過是哭一片慈母心腸罷了,到時還真得給兒添嫁妝了。我向來不喜那茵丫頭的為人,罷了罷了,給姑請安,就離遠一些吧。”
肖茵自然不知道在場人的議論紛紛,端坐上位,正滿心期待著抬自己院中的箱子。
如母親所說,這門好親事有宗主親口允許的家宴助力,親戚們果然殷勤上道,屆時帶著十里紅妝出嫁,以後有夫家撐腰,有娘家底氣,便沒什麼好怕的了,看那些人以後還敢不敢小看他們二房。
“茵丫頭啊。”
肖茵一頓,發現側的姑祖母正瞇著眼睛看,也不知看多久了。
連忙奉上茶盞,笑道:“姑祖母可是累了,喝口熱茶吧。”
林肖氏沒接,問道:“你怎麼不去你姐妹那邊樂一樂?”
“姑祖母難得回來,孫該陪著姑祖母才是。”
肖茵一不,好像這個位置除了林肖氏,就該是坐的。
林肖氏沒想到自己做到老祖宗的年紀與為人了,臨到快撇的歲數,難得回次娘家,居然還給人當槍使。
有失,有氣憤,但更多的是年老失權的無奈。
也曾是肖家尊貴的小姐,若兄長還在,若自己能常回娘家看看,必不能是辦家宴還要看晚輩臉,給人利用還不得不撐下去的場面。
肖茵上耀眼十足的金線,刺得林肖氏眼睛越發睜不開。
後的嬤嬤見宗主還未到場,這茵小姐不肯下去,滿懷期待的一場娘家家宴竟給二房做了莫名其妙的嫁,老夫人心里怕是難的。
趕轉了話頭說道:“老夫人怕是高興過頭,有些累了,不如孩子們來跟前說說話,今兒人多,都等著給您請安問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