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軒。
肖承正在窗下寫字。
先生們布置的功課他早已經完,此刻讀書寫字實在是因為悶在屋里的無奈之舉,他耐下心來寫了幾篇,左看右看,無論認真與否,都與小野的字相去甚遠,頓時也失了鉆研的興趣。
但一閑下來,頭腦里浮現的,便都是肖繼與肖英蕓這些時日的兌怨怪之語。
這兩人聯起手來真真是不給他留半分面,他一個人單打獨鬥不說,又是底氣不足在先,哪怕一個眼神一句話不對都能惹來他們的哭鬧,七哥不在家,許家如今又遠離昌州,無依無靠的他只能生生忍下,又是窩窩囊囊的貓在屋里,躲避鋒芒。
這樣的長子大哥,當得真是丟盡面,太沒意思了……
肖承嘆著氣,還是放下了筆。
路嬤嬤用布墊著茶壺,輕手輕腳地進來換茶水。
見肖承不寫了,臉也淡淡的,略一思索,說道:“大爺,您惦記著四小姐生病喝藥,早晨吩咐送給四小姐的果,唐媽媽說用蜂水沖開了,滋味十分清甜,又不糊嗓子的,正巧解了四小姐喝苦藥的難。所以唐媽媽剛剛特來謝,送了這個來,您瞧瞧,是下功夫的好東西。”
小廝送上來一副厚實的鹿皮護膝,皮質細膩韌,里頭茸茸的,針腳細細的,戴著肯定暖和,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手筆。
“唐媽媽親自來了?怎麼也不請進來?我正想問問小野的況。”
“您正巧背書呢,便不敢打擾,與我說了幾句話,說四小姐也惦記著您了。”
肖承著致的鹿皮護膝,輕輕道:“這塊公鹿皮難得,我們每人只得那麼一塊,竟還給我做了護膝……那小野怎麼辦?是最怕冷的。”
“這副護膝說是本來給四小姐做的,四小姐膝蓋小,裁剪就浪費了,沒得白費這塊好鹿皮。四小姐便說,大哥哥年紀最大,膝蓋自然也大,該給大哥哥做,讓唐媽媽改了尺寸,給您新做了來。”
路嬤嬤學著宋芃野的語氣說話,自己也忍不住帶了笑。
四小姐本就親近大爺,這番關心之語稚氣十足,又十分忍人憐,且最讓放心的,便是四小姐說話也直來直去的,敞敞亮亮,有什麼說什麼,一點小心思都沒有的。
不像那三小姐,總是話里有話的想要噎著大爺,非要看大爺吃癟不可。
路嬤嬤又指了那膝蓋上的一角,笑道:“您看這,是不是有個小圈兒?唐媽媽說是四小姐原想刺您的名字上去,但四小姐還沒拿過繡花針呢,哪能會這個,勉勉強強地刺了個小圈兒,讓大爺您當個橙子看吧。”
橙與承同音,便是小野想著他的意思了。
“……是我對不住小野。”
肖承捧著護膝,了那凹凸不平的小圈兒。
他萎靡道:“明明我是了二弟與三妹妹的氣,偏把這氣對著小野使去,又沒做錯什麼,不過是想我陪著玩罷了,我竟還那樣三番五次的辭,害在這大過年的了冷落,不但不生氣,還這樣想著我……我這個大哥,做得真不像樣。”
路嬤嬤這些時日也跟著了一些閑氣,忍不住說道:“從這里便能看出,比起二爺與三小姐這兩個趁火打劫,得寸進尺的,四小姐真是妥妥兒的好孩子!那些個總拿四小姐出說事的人,都是沒養過孩子,目短淺的人罷了,一個孩子的好壞,哪是一個出就能說準的。”
說著將護膝收好,重重按了按肖承的手腕,語重心長道:“四小姐有宗主看護,有先生們教導,再不濟也有唐媽媽那個實心眼的照顧,又是天生的好心腸,以後定是個好的!您別怪奴婢多,比起那兩個時不時給您使絆子的,您該多顧著四小姐才是。肖家這樣的人家,有個心人可不容易,再者四小姐如今在宗主那還能說得上話,也是您的一份助力。”
“嬤嬤說得有道理。”肖承點點頭,“小野一直都是好的,連七哥那樣冷漠的人,都對小野頗有耐心,便是覺著小野心思純善,真實可,是個好孩子。”
他此刻想通了,便來了神,振道:“有小野這個好的,我干嘛跟著二弟三妹妹鬥這些有的沒的,都是白費神罷了。他們鬧這一次,我若輸了,下次他們照樣依著這個理由鬧,那還有完沒完了?不管如何,七哥早就判過我了,小野也沒有怪罪我,便沒有他們兩個多怨怪的道理,我為大哥,可以忍著他們,可也不該怕他們!”
“爺能想開就好!”
路嬤嬤之前就覺著這大爺心思了一些,人也膽小怕事一些,總是不就躲在屋里當鵪鶉,這如何能行?
他可是五房正兒八經的長子長兄,將來這這一切可都是屬于他的,若現在就被兩個弟妹給打下去,不知鬥長進,將來肖家哪還有他的位置!
以後看顧著四小姐,做出長兄的姿態來,學些強的手段,那才是一個長子該有的模樣!
路嬤嬤笑道:“前兩日四小姐還來找過爺,說得了許多煙花竹,若是四小姐好了,兩位一起放煙花去,那場面,多熱鬧呢!到時見著宗主也有話說,宗主雖表面不說,但看到兄妹和睦,家中溫馨,自然是到舒心的。”
肖承聽勸,很快行起來,帶了許多禮去找宋芃野說話。
但剛巧宋芃野喝了藥犯困,已經午睡一會了。
唐媽媽對肖承懇求道:“若大爺無要事,還請再坐一坐吧,等四小姐醒來見著您,定然高興!晚上讓廚房做鍋子來,熱乎乎的吃上一頓,咱們再去園子里走走消食,放放煙花,豈不熱鬧?”
肖承被哄得眉開眼笑的,他早在屋子里悶夠了,索在暖閣里等著宋芃野午睡醒來。
唐媽媽說話溫又耐心,最會勸解。翡翠瑪瑙幾個侍手腳輕巧,臉上帶笑,服侍的十分周到,肖承覺得比在自己屋里還要舒坦幾分。
翡翠給候在門外的小廝阿萬送了點心,笑道:“大爺在暖閣里歇下了,怕是要到晚上才回棲軒,阿萬哥哥候在這里也是無事,白白挨冷,不如到我們茶房里烤烤火,喝杯熱茶暖暖,再瞇上一會。”
阿萬連道不敢,翡翠笑道:“這有什麼,這屋里屋外有我們服侍,左右用不上你,這哥哥怎麼傻傻的,也不知道替自己松快松快,晚上到了園子才有力氣放炮仗,到時候大爺一開心,不得賞你好東西,你若能分點給我們,也是我們的面了。”
阿萬被說得臉紅,見肖承沒有吩咐,撓著頭傻笑著去了茶房坐,有小丫頭送上瓜子熱茶,只要不在外頭吹冷風,怎麼都是好的。
果真是照顧年的四小姐的,四小姐屋里的這些姐姐妹妹一個比一個會人,說話做事皆是讓人通舒暢,難怪大爺喜歡來,若是在三小姐的院子,他們是甭想有這番待遇的。
宋芃野這一覺差點就睡到了晚飯時辰,肖承在暖閣也躺了一會,兄妹倆都是容煥發,一玩鬧後,廚房送來湯鍋子,為著能在冬日里發點汗,驅趕寒意,唐媽媽特地讓廚房做酸辣口的。
紫銅鍋里炭火正旺,白湯底咕嘟咕嘟地翻滾著,屋里一片暖意融融。
他們四個偶爾聚在一起吃飯,也吃過幾次鍋子,這東西吃著熱鬧有趣,肖承心里雖有些不愿,但還是拿出大哥的樣子來,建議道:“小野,你二哥哥與三姐姐一同來吃吧?”
原以為宋芃野會開開心心地答應,卻見撅起來,也不看人,一邊揪著袖子上那一圈雪兔,一邊不不愿地回道:“……不要。”
這肯定是記著肖繼與肖英蕓這些天冷落呢。
宋芃野的心思一看就,肖承越發覺著這個妹妹真是太可了,幸好他今日就過來道歉了,不然對自己肯定也是鼓著這樣一張氣呼呼的,但毫無威懾力的小臉。
他故意逗道:“原來咱們小野也是個會記仇的啊?”
“我不可以記仇嗎?”
肖承有意讓宋芃野向著自己,說道:“當然可以。你二哥哥與三姐姐,是過分了些。”
宋芃野說道:“其實我也還在生大哥哥的氣。”
“真的嗎?”肖承只當宋芃野在撒,他十分配合,佯裝一臉驚訝,“那我要怎麼做,小野才會消氣?”
宋芃野轉頭仔仔細細地看了看肖承,像在評估什麼東西一樣,又認認真真地說道:“大哥哥以後就知道了。”
于是只他們兄妹倆一塊兒吃飯。
紅白相間的薄切羊鮮順,一點兒膻味都沒有的,還有冬日里難得的鮮魚片,一疊一疊兒的鮮異常,素菜也搭配得十分致,豆腐裹著湯比還香,白菜心切了細,在湯里一滾便,清清甜甜的便是爽口。
肖承正是長的時候,幾碟羊下去異常滿足,吃熱了背上就淌了熱汗,整個人就燥熱起來,半大小子耐不住熱,他忍不住讓人開門,站在那里吹吹風。
廊下有兩個婆子正在點燈籠,院子里一下子明亮不。
婆子見開了門,剛好看見唐媽媽,便上來說道:“唐媽媽,剛剛我們去石子路那點燈籠,代嬤嬤見了,不許我們點,說冬日里本就費燭火,是筆大開銷,罵我們不知省用的,將我們給趕回來了。”
唐媽媽皺了眉頭,說道:“那石子路這幾日就沒怎麼點過燈籠,夜里本看不清路,實在太危險了,你沒說那晚差點害得四小姐傷嗎?”
婆子憤憤道:“說了,我還說四小姐回來還在喊疼呢,代嬤嬤好沒道理,還說就是因為我們帶著四小姐在夜里進進出出的,四小姐這才著涼的,又說那石子路離三小姐院里近,燈火亮了擾得三小姐睡不好,反正怎麼說就是不肯。”
“這話奇怪,三小姐這幾日門窗閉的,屋里又有帳子,石子路的燈籠怎麼可能照到屋子里去?況且那石子路先前一直都是點燈籠的,之前怎麼沒聽說擾了三小姐?”
“這話怎麼還怪到我們上來?誰不知道四小姐這兩日上園子里放煙花?一路上燈籠都是點的足足的,就怕看不清,偏偏石子路上不點,容易摔跤不說,三小姐屋里那些沒規矩的還趁夜竄,上次撞傷四小姐都不帶看的!竟還不肯讓我們點燈籠?這是什麼道理!”
翡翠瑪瑙等人,七八舌的抱怨起來。
肖承一聽說還撞傷了宋芃野,立即不滿道:“撞了人還敢如此?三妹妹與我置氣也就罷了,怎麼還容下人對四妹妹這般無禮?以往是最會規范下人的,不行,這點我定不能忍!非得與好好掰說清楚,讓下人怠慢了自家妹妹,這是什麼好本事!”
說著一邊套了服,一邊還要人去喚資歷最深的路嬤嬤來,去給那代嬤嬤講講什麼是規矩。
“大哥哥,還是別了吧。”
宋芃野捧著碗,有些失落道。
“三姐姐本就不想理我,若是大哥哥因著此事去怪罪,三姐姐肯定要覺著是我找事了,先前三姐姐對大哥哥也不好,我不想大家再吵起來。”
肖承了宋芃野的頭頂,安道:“小野放心,這是兩碼事,三妹妹如何對我先不論,最不該連你也傷害了,大哥哥定要為你找回這個公道。”
說著也想不明白,奇怪道:“而且晚上不點燈籠本就不對,這好好的,自個兒不出門,又不讓人點燈籠,這是什麼原因?”
“不然這樣吧?”
宋芃野眨大眼睛,像是在想一個新游戲一般,出主意道:“大哥哥你讓你邊的人去石子路上等著,看到三姐姐屋里的人,就假裝去摔上一跤,喊得大聲一點,大哥哥你再出面,就不像你是因為這事特地來的。事鬧大一些,又傷了人,想來三姐姐也不能說什麼了,這樣你我就不會跟三姐姐起爭執,豈不正好?”
肖承覺著這樣有趣,也不失了目的所在,說道:“那好,先讓阿萬在石子路那盯著,請路嬤嬤老人家去假裝摔上一摔吧,那才有說服力。”
兄妹倆都覺著這個主意好,吃完晚飯,又喝了盞消食的山楂茶,一行人熱熱鬧鬧地往園子里放煙花去了。
這煙花一放就是兩個時辰,直接到了深夜里。
肖承帶著小廝們放了許多聲響大的鞭炮,什麼霸王鞭、二踢腳和飛天十響,跟雷打似的一聲大過一聲,惹得侍們捂著耳朵尖連連,嘻嘻哈哈的全都往宋芃野邊聚去。
宋芃野戴著厚厚的耳罩,先是躲在唐媽媽懷里,一雙大眼睛亮晶晶的盯著看,見肖承過于興落了單,便悄悄地跑出來,點了一個二踢腳就往肖承腳下扔去。
肖承被腳下過近的鞭炮炸得頭腦一懵,連耳朵都起了鳴,跟無頭蒼蠅似的在那晃,差點就跌到湖里去,惹得宋芃野哈哈大笑不止。
幾次下來,肖承都要被炸傻了,回頭看到宋芃野那張雪白的笑臉,偏偏又沒了脾氣,只能捂著耳朵,就當是給妹妹當猴耍,為之前的冷落賠罪了。
等帶來的煙花炮仗都放完了,夜里也起了風,侍打來熱水給肖承與宋芃野凈手,說廚房里已經備下宵夜,回去正好吃上。
肖承牽著宋芃野下了臺階,說道:“正好,路嬤嬤應該已經演上了,咱們去湊湊這個熱鬧了。”
宋芃野滿懷期待地點頭。
走到半路,還未走進二門,卻見不遠有燈籠在不安的搖晃,路嬤嬤與阿萬匆匆走來。
路嬤嬤臉嚴肅,阿萬提著燈籠正一臉激的說著什麼。
“路嬤嬤,你們這是……”
路嬤嬤匆匆行了一禮,冷著聲音道:“大爺,四小姐,三小姐的人剛剛給我堵在屋里了。”
肖承一臉懵然:“什麼……給你堵在屋里了??”
這話說得怪不像樣的。
路嬤嬤卻是去看唐媽媽,問道:“唐媽媽,還有四小姐的侍,那晚石子路昏暗,撞傷四小姐的那兩個人,你們還記得樣貌嗎?”
“大概是記得的。”唐媽媽一臉的不解恰到好,“那不就是三小姐屋里的婆子嗎?”
“那哪里是什麼婆子!”
路嬤嬤拍著大大嘆道:“家里的進來外人,咱們都不知道!三小姐真是好大的膽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