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應棋來到回春堂的時候,已過巳時,藥堂里只有葛大夫一個人在。
“葛大夫早,周大夫和長玉道長可在?在下有事相談,路過冶春園,買了兩樣點心,您嘗嘗......”韋應棋拎著兩樣點心,同葛大夫打著招呼。
“哦,韋大人啊,勞您惦記......昨日他倆喝多了,估著還沒起,容老朽去將東家醒,今日,韋大人來得巧,中午吃蒸排骨,韋大人可得留下嘗嘗......這是老朽當年在徐州學的名菜......”葛大夫一邊就接過韋大人手中的點心,一邊樂呵呵的引著韋應棋往後院走。
韋應棋同樣笑呵呵的跟在葛大夫後,一聽到要留他用飯,心里樂開了花。他孤一人在揚州為,離家千里,每每休沐只能呆在公廨里,實在是孤寂得很。
今日他正逢休沐,一大早起了,買了兩樣點心直奔回春堂,一是楊洪氏的死有了結論,他來告知一二。二是為了蹭頓葛大夫做的飯菜,他不不賭不嫖,唯有‘吃’這麼一個好。
正房的屋門還沒打開,想來屋里的人還沒醒。
“東家!東家唉!韋大人來了!”葛大夫站在院子里沖著正房喊了一句,又一臉歉意的替周翡找補道,“韋大人見笑了,東家平素里甚晚起,估是昨日吃酒吃醉了......”
“葛大夫客氣了,年輕人嘛!難免貪杯!”韋應棋也跟著附和道。
再說室里,春日的過凌白的窗紙灑進屋里,影斑駁,架子床的紗帳染上了一層,順著流蘇一起輕輕搖晃著。
周翡被吵醒,因著腳傷,小心翼翼的翻了個,但是沒有翻,那條完好的不知道被什麼東西夾住了,腰也被什麼東西牢牢的錮著。
溫熱的氣息噴在的脖頸上,周翡瞬間清醒,只見長玉那張白皙俊秀的臉就在自己的枕邊。
昨晚的記憶只停留在飯桌上那喝空了的酒壇子上,至于是怎麼回的房,又是怎麼到的床上,這廝又怎麼會睡在自己床上,完全沒有印象。
嘖!酒後失德,酒後失德啊!周翡暗惱!
此時的長玉也慢慢蘇醒,他睜開眼看著躺在自己懷里周翡,臉瞬間變綠。
完了!果然還是遭了道!唉......昨晚那酒就不該喝!
他回在周翡腰間的手,檢查了下自己上的衫,發現衫完好,才暗中松了口氣,還好還好......清白尚在......
周翡看著臉上五六的長玉,那一副險遭屈辱的樣子,咬牙道,“還不趕從我的床上下去!!!”
“周大夫,莫要誤會......昨日你非要與我喝酒......我這才......好在......”
“廢話真多!下去吧你!”周翡懶得聽他解釋,出那條完好的,一腳就將長玉踹下了床。
長玉一時不備,生生的挨了一腳,跌下了床,一屁摔在了冰涼的地上,尾椎骨傳來一陣刺痛。
“嘶!”
長玉惱怒,這人不講理,灌酒的人是他,暗示調戲的也是他,睡了一晚就翻臉不認人了!
“我昨晚好心扶你回房.......”
周翡橫眉冷對,抬起巧的下,瞥向長玉。
長玉突覺理虧。
“算了,是貧道酒後失德,貧道告辭!”長玉從冰涼的地上起了,捂著後,一瘸一拐的走了。
正房的門被長玉從里面打開,他簡單的理了理襟,對著等在院中的韋應棋和葛大夫行了禮,然後捂著後,一瘸一拐的回了乾坤堂。
看見長玉從房中出來,韋應棋和葛大夫滿臉震驚!難以置信的看著彼此!長玉道長和周翡......?他倆一整晚都共一室?
葛大夫暗道不妙,小短一跺,忙跑進屋里,痛呼道,“阿翡啊......你糊涂......”
韋應棋站在院子里,尷尬的不知如何自,他一會抬頭看看天,一會又鼻子,他剛才沒瞧錯啊,長玉道長是捂著屁出來的......
周大夫和長玉道長?他倆?
哎呀!果然人不可貌相,誰能想到高高大大的長玉道長竟是下面的那個!
——
吃過午時,幾人坐在院子里,圍爐煮茶,茶葉是吳夫人送來的綠楊春,是今年的新茶。
周翡與長玉隔開而坐,春花吹落,茶香四溢,兩人靜靜地聽著韋應棋講著楊洪氏的世。
楊洪氏是嘉陵江人,年輕時也是一位秀氣的小娘子,偏偏嫁給了一個癆病丈夫,就是同鄉的楊家大郎。兩年後楊洪氏生下了一對兒雙生子,哥哥楊鐘毅,弟弟楊鐘恩,好景不長,沒過幾年楊家大郎就病死了。
楊家其他族親吃絕戶,將楊洪氏和那一對兒雙生子趕了出去,靠著出攤做豆花,才勉強養活著那對兒雙生子。
屋偏逢連夜雨,厄運專挑苦命人。天資聰穎的小兒子楊鐘恩生了病,與那英年早逝的楊大郎是同一種病,癆癥。
楊洪氏一邊賣豆花,一邊給兒子求醫治病,但手中的銀錢有限,買不起昂貴的藥材,只能用些便宜的藥材,暫時緩解楊鐘恩的病痛。
從嘉陵搬到揚州,楊洪氏早出晚歸賣豆花,一邊供著大兒子楊鐘毅讀書,一邊又籌集銀錢給小兒子看病。小兒子楊鐘恩不好,只能整日躺在床上,所以周邊的鄰居只認識楊鐘毅,無人見過時的楊鐘恩。
日子一年又一年的過去了,等楊洪氏好不容易攢下了銀錢,能給楊鐘恩買藥時,又因楊鐘恩的病被拖得太久了,已經藥石無醫了,即使有藥,也得終服用,這是一筆不小的開支,對楊洪氏母子三人來說,無疑是雪上加霜。
楊洪氏如遭雷劈,就在心生絕時,有人給了一副偏方,說是能治好楊鐘恩的病。那人自稱是日月教的教徒,告訴楊洪氏此偏方是日月教的圣,能生白骨活死人。
楊洪氏猶如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能救命的浮漂,深信不疑。但此方須得用與患者有緣關系之人的做藥引,才能有奇效,還需得心誠,否則將功虧一簣。
楊鐘毅作為哥哥,自小懂事的他毅然割了自己的做了那藥引,只要能救好弟弟,他不怕疼,他的誠意定能天地,讓弟弟好起來。
起初,那偏方確實有些效果,楊鐘恩的臉眼可見地紅潤起來,楊洪氏仿佛看到了希。可這希,卻是一次次割開大兒子楊鐘毅的手腕取換來的。年白凈的鐘毅因頻繁失,日漸衰弱,再也無法去學堂讀書了。
直到後來,楊洪氏發現這藥沒了效果,楊鐘恩只是氣神有所好轉,病癥還是沒有痊愈。找到那所謂的日月教,討要說法,卻又被日月教的人一頓忽悠連帶恐嚇,趕了出去,只能怯怯的回了家。
回到家的楊洪氏將所有的不滿全都發泄在年的楊鐘毅上,怨恨他——一定是因為他割了後無法再去讀書,心中就此生出怨恨,心不誠,才會到日月教主的懲罰,進而連累小兒子無法痊愈。
那一夜,楊洪氏犀利的打罵聲、楊鐘毅委屈的辯駁聲,連同病床上楊鐘恩虛弱無力的哭喊聲,在楊柳街尾巷里織回,響徹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