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種下的惡因,在十年後結出苦果。
楊洪氏拿到那些藥材,一直猶豫,始終不敢對自己手。
那日趕集,長玉將從鬼門關拉了回來,訛錢未遂,被楊鐘恩拉回了家,母子二人大吵了一架。從前一直混不羈的楊鐘恩像是變了一個人,他怨恨楊洪氏生下他、怨恨沒有給他一副健康的、怨恨沒有能力救治自己還不讓他痛快的死掉......更怨恨自己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混蛋!
母子二人不歡而散,楊鐘恩滿腹怨懟的摔門而出,徒留愣在原地的楊洪氏傷心不已。
含辛茹苦、掏心掏肺養大的孩子竟然怨恨!
往日的種種漫上心頭,不知道自己怎麼就將日子過了這樣?意識到自己老了,會突然死掉,怕自己死後,楊鐘恩更斷了生路,滿心酸的楊洪氏最終還是取了自己心頭,熬了一碗能治楊鐘恩病的藥。
可沒等來回家吃藥的楊鐘恩,卻因傷勢太重,死在了楊鐘恩因賭博徹夜未歸的夜里。
“那個真正的楊鐘毅可有緝拿歸案?”葛大夫問道,雖然楊鐘毅有教唆的嫌疑,但也是有可原,算不上大大惡吧。
“已被收押,但并未定罪,這也是一直沒有結案的原因。他這個涉嫌教唆弒母,不太好立,其一楊鐘毅并沒有強迫楊洪氏取,其二這心頭藥也確實有過先例......府也一時難以給其定罪。”韋應棋為難的搖搖頭。
楊鐘毅不知在何請來了一名好生了得的訟師,那訟師讀大宋律法,又通曉醫理,在公堂上據理力爭、大殺四方,懟的他們府啞口無言。
如此下去,楊鐘毅就要無罪釋放了。
“楊鐘毅有沒有罪,暫且不論,這個罪魁禍首不應該是楊鐘恩嗎?連累兄長、克死親母,也是個討債鬼!那個楊洪氏死了,也是罪有應得!”葛大夫只心疼小被當做包,還差點死掉的楊鐘毅。
“誰說不是呢?這兄弟二人同年同月同日同時而生,怎麼這命就天差地別呢!若那楊鐘恩好好的,不生病,想來他們母子三人也能苦盡甘來......”韋應棋慨道,真是萬般皆注定,半點不由人啊!
“同人不同命,同命不同運,各人有各人的運道,萬事修心,但行好事莫問前程,方能逢兇化吉。貧道認為,時的楊鐘恩患病,錯不在他,但人病在,萬不能病在心,楊洪氏那般苛待楊鐘毅,他楊鐘恩瞧不出來嗎?楊鐘毅作為與之同歲的哥哥多加照應與他,他楊鐘恩心里沒有數嗎?不過是因著生病,無藥可醫,對康健的哥哥有了怨懟!心魔叢生,人毀矣!”長玉端起茶盞低頭喝著茶,不著痕跡的瞟了眼隔了一位的周翡。
周翡,“.......”
這話怎麼聽得這麼刺耳呢!這廝又在怪氣什麼?
關于此案最後的定論,周翡不得而知。
又過了幾日,快要打烊時,回春堂來了一位年輕的書生,這書生長得白皙俊,周翡打眼去,只覺得這書生的眉宇間頗有悉之。
長玉在藥柜前看著周翡正盯著那位俊俏的書生出神,想到他之前說的喜歡白貌、長相俊俏的男子,心中暗道不妙。
他一個箭步竄來,高高大大的影就擋在了周翡的前,隔開了周翡直勾勾的眼神。
“這位郎君是哪里不舒服?”長玉率先出聲問道。
“先生誤會,不是在下生病,而是替人抓藥。”俊俏書生的語氣帶著淡淡的憂郁。
周翡看著擋在自己前的長玉,頗為不悅,手拉開礙事的長玉,對著那俊俏書生和聲問道,“患者何病?可有藥方?”
“癆之癥,勞煩周大夫給開個方子。”
癆之癥?
周翡看著眼前與楊黃皮有幾分神似的書生,心中了然。一瘸一拐的回到診案前,將之前自己斟酌揣的藥方寫了下來,吹干墨跡,又將藥方給了那書生,說道,“一日一副,一副兩煎,早飯前一次,晚飯前一次,從今日晚飯前吃第一次,五副一療程......”
俊俏書生接過藥方細細看了一遍,確認無誤後,就付錢抓藥了,不過,他付的是一年的藥錢。
“勞煩周大夫將藥煎好,派人每日送去楊黃皮那里,看著他喝下,跑費我另付。明年的此時,我再來。”俊俏書生對著周大夫作揖行禮,拜托道。
“這藥,他要吃一輩子呢!”周翡好心提醒。
“無礙!有藥治他的病已是萬幸,至于他能活多久,且看他的造化吧!”俊俏書生幽幽說道。
俊俏書生親自看著第一碗藥煎好,長玉又找來時常在他乾坤堂門口跑的小乞丐,讓小乞丐端著藥去了楊黃皮的住,等小乞丐將喝空的碗端回來,那俊俏書生才松了一口氣。
“先生,楊黃皮讓我給您帶句話,他說世上再無楊鐘毅,他是楊鐘恩......”
俊俏書生從懷中掏出三枚銅板遞給那小乞丐,溫聲道謝,“謝謝你,以後辛苦你每日去送藥,送完藥去躍金閣領銅板。”
小乞丐將銅板揣進懷里蹦蹦跳跳的走了。
“郎君放心,回春堂會每日按時熬藥,周某也會定時上門診脈。”周翡給楊鐘恩建了一冊脈案,還將之前給楊鐘恩診過得脈象詳細的記錄了下來。
“有勞周大夫。”
俊俏書生再次作揖行禮,而後轉離去。
長玉盯著漸漸走遠的書生,出聲問道,“他是楊鐘毅?”
“嗯!想來除了他,沒有旁人在意楊黃......不,在意楊鐘恩的死活。”周翡低頭核對著楊鐘恩所需藥材的庫存,要將所需藥材補齊。
“他是個坦的君子!觀此人面相,日後必是人中龍,金榜題名指日可待!”長玉由衷的贊揚道。
“借您吉言,柳郎君也是苦盡甘來,是那楊洪氏沒福氣,好好的一個出人頭地、宗耀祖的兒子不要.......非得......唉!不說不說,可別造了口孽。”周翡低著頭將手中的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
長玉低頭輕笑,這人還知道造口孽,想來也不是無藥可救。
“周大夫,忙嗎?我帶著我家大郎來復診了......”
從門外走進來一位婦人,那夫人懷里抱著一個孩子,手里還牽著一個孩子,懷里的孩子稍大一點,左手邊的孩子稍小一點。
等那大孩子被這婦人抱上高榻後,周翡才想起來,這是前段時間從驢車上摔下來的那兩兄弟。
周翡瘸了走來給那孩子復診。
“周大夫怎麼也傷到腳了?”婦人看著拄著拐杖的周翡大吃一驚。
“唉!不小心傷到了......嗯,孩子恢復的不錯,傷筋骨一百天,還得再休養一段時間......”周翡說完又從桌案上抓了一把飴糖塞給那孩子。
“謝謝先生。”
只見那孩子又分出一半飴糖遞給了自己的弟弟,小一點的孩子高興的接過飴糖,順手剝了一顆糖,卻塞進了自己的哥哥口中,聲氣的說道,“哥哥先吃!”
那婦人欣的看著兩個孩子,眼中帶著和的彩,對周翡和長玉道完謝,抱起大孩子,牽起小兒子的手離開了回春堂。
“父母對子的,究竟是什麼樣的?”長玉站在周翡邊看著那漸漸遠去的驢車,沉聲問道,他是個孤兒,從來沒有見過自己的親生父母,更別說父母的了,父母的是什麼?他很陌生,也無從所知。
“是常覺虧欠、是不計本、不圖回報、是責任、更是無怨無悔!”周翡低頭想了一會兒,才慢慢說道。
父母之子,則為之計深遠。大概,就是如此吧!
“嘖!真好......”
長玉看著西垂的余暉,歸巢的燕雀,緩緩吁出一口氣,那心中的莫名惆悵卻怎麼也揮之不去。
“意有許多種,人生漫漫,總不會缺人喜,無人,當自,道長何必自擾?晚上吃什麼?”周翡收起柜臺上的賬簿和算盤,打算關門打烊。
“燴魚片,灼春筍......”
“好菜,晚上可要再小酌兩杯?”
長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