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水?永梅連忙進去,小心覷了眼顧舒窈的臉。
永梅在心里寬自己,前頭那些話說得輕,應該沒聽見,後頭的話雖然是沖著說的,但不都是眾所周知的實話麼?再者說,這如今沒了孩子,不過是個空殼子,自己都難在帥府立足,聽見了又能怎麼著?何況帥府里的人都知道是個胡攪蠻纏的,雖然脾氣不好,心眼也小,但又總抓不住理,因此即使懷著孕,老夫人有時都不肯聽的。
永梅這樣想著,底氣更加足了,怕什麼?免得在小丫鬟跟前失了臉面。
從桌上的壺中隨意倒了杯涼水,覷了眼顧舒窈,徑直端了過去。臉上雖然掛了一點敷衍的笑,但輕率的作并不恭敬。
哪知的手剛剛到顧舒窈跟前,就被顧舒窈推開了,語氣冷淡:“你不知道我現在喝不得冷水麼?”
永梅心里咯噔一聲,連忙又換了杯熱水過來。剛端過來,顧舒窈連看都沒看,又道:“還不夠燙,換一杯。”
永梅被顧舒窈指使著來來回回倒了三四回水,也明白了,這就是在故意折騰。在帥府伺候了七、八年,方才大話也講了,如今卻在新進府的小丫頭的面前折了臉,今後該怎麼在傭人中立威?這個鄉下小姐究竟算什麼東西?
想著永梅臉也不大好看了,胡倒了杯水,然後將杯子重重擱在床頭柜上,發出鈍響,“水溫剛剛好,慢用。”
小丫鬟頌意識到形不對,連忙去看顧舒窈的臉,好在仍只是抱靠在床頭,臉上并無怒。的角還帶了一半點的笑意,讓人捉不,“水溫合不合適,是我說了算。你這些年到底是怎麼當差的,連杯水都倒不好麼?重倒!”
永梅臉難看,頌連忙從永梅手中接過杯子,重新去倒水。
卻不料顧舒窈突然開口:“別,我只要倒。”說著,又轉過頭囑咐永梅:“你聽好了,我要的是剛燒開的水,還要倒滿,你倒好直接給我端過來。”
主僕有別,即使永梅心里有一千個不樂意,可顧舒窈既然特意吩咐了,還是得照做,于是下樓提來滾燙的開。
永梅提著銅制水壺朝那只小巧的景德鎮青花瓷杯中倒滿開水,看著騰起的水汽,在心里咒罵:“燙不死你。”
只是永梅端起瓷杯,才發覺這杯竟是如此燙手,走了兩步便忍不住想松手。
顧舒窈卻在這個時候對說:“對了,你腳下這栽絨地毯是特意從法國買的,若是燙了開水就毀了,你當心些。”
永梅嚇了一跳,連忙放緩步子,生怕水灑出來。可那杯水端在手心燙的猶如針扎,離顧舒窈還有一段距離,走了幾步便已難以堅持。
手里燙的厲害,可又沒有辦法,走也不是扔也不是,只能強忍著,實屬煎熬。過了一會兒,渾開始發抖,眼看著進退兩難,急得不知該怎麼辦。
顧舒窈只想給個教訓,無意折磨,便披下床走到永梅跟前,接過手中的杯子。
永梅如釋重負,小心吹著手,原本以為顧舒窈會去喝,不料看見顧舒窈將手輕輕一撂,裝滿開水的杯子滾落在地,地毯了一大塊。
永梅眸中帶著驚訝與憤怒,抬頭向顧舒窈。
神輕松地開口:“不小心打翻了。”
原本站在一旁的頌連忙撲過來,跪在地上水。顧舒窈知道是個老實的,不愿牽連啊,便扶起來,“別了,不過是塊地毯,沒什麼大不了,再買一塊就是了。”
說得多輕巧呀,永梅聽到這句話猶如剜心,顧舒窈與永梅怎會一樣?即使帥不愿,也是老夫人讓住進這間臥室的,如今是這個房間的主人,里面的一一件都可以隨意置。退一萬步,這地毯也賠得起。他娘家再怎麼沒落,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只要還沒到變賣家當的地步,區區一塊進口地毯還是買得起的。
永梅一時間覺得了辱,面紅耳赤,帶著哭腔埋怨:“,我雖然只是個下人,可我伺候老夫人也有七、八年了,老夫人也不曾這樣刁難我。”
顧舒窈反駁,“不,你在帥府里雖然是做傭人,但只是薪水不多,并不是什麼不面的事,用不著覺得低人一等。不過,人雖然不分高低貴賤,但人的品格有高下之分,我不喜歡落井下石的人。”
永梅有些心虛,卻仍然,“我不懂你說什麼。”
顧舒窈笑了,索講話挑明,“要不過會我就讓頌去稟告老夫人和六姨太,讓帥納你做姨太太可好。”
頌本就膽子小,被顧舒窈嚇得不輕,在一旁連連求饒。
永梅這時才明白,剛剛說的話這位是一句不落的聽到了。若是顧舒窈同從前一樣撒潑胡鬧,老夫人還不一定聽的。可眼前的眉眼淡然,不不慢,一副勝券在握的模樣,怎麼能不害怕。
永梅向來是個欺怕的角兒,府里的丫鬟被欺負遍了,也都畏懼。永梅愣在原地半晌,小心觀察著顧舒窈的臉,自知惹了不該惹的麻煩,膝蓋漸漸發,沒站穩“噗通”一聲跪下,“,我爹娘都走得早,我是大姐,底下還有三個妹妹一個弟弟,他們都要靠我養活,如果我被帥府趕出去,我們家全都給死,您不要和我計較,求求您再給我一次機會吧。”
顧舒窈不喜歡他們不下跪這一套,連忙招呼起來。可永梅依舊跪著,顧舒窈只得道:“放心,只要你能安分做好自己該做的事,我絕不會為難你的。”
不是個得理不饒人的人,這樣跪來跪去自己看著也難。這樣一折騰,顧舒窈心里頭更煩悶了。
然而這帥府中煩悶的不止顧舒窈一人。不知是誰快,竟向殷老夫人說了顧舒窈長兄要來殷府討說法的事。老夫人本就還在為痛失曾孫的事傷心。好家伙,真是火上澆油。
因此,殷家幾位姨太太這幾日都守在殷老夫人房中,寸步不敢離。老夫人背靠在錦緞枕頭上,臉鐵青,閉著眼一言不發。
四姨太是個沒眼力勁的,以為老夫人在打瞌睡,沒察覺到老太太此時正憋著火。
四姨太素來好吃懶做,在老夫人房里幫著端茶倒水已有好幾個時辰,想著正好個懶。看見茶幾上擺了幾盤松子、杏仁,沒忍住坐過去嗑起來。自作聰明以為自己聲音輕,卻不料在這個安靜的房中,這不合時宜的“噼啪”聲響尤為突兀。
六姨太帶著四歲的兒子殷鶴聞本站在老夫人床前,小男孩聽見聲音回過頭去,饞得干瞪著眼咽口水。
四姨太見了,笑著小聲招呼:“鶴聞,到姨娘這來,姨娘給你剝。”
五姨太聞聲瞥了一眼四姨太,看著的吃相撇了撇,掩著帕子發笑。不料這個時候老夫人闔著的眼突然圓睜,罵道:“吃吃吃!天就知道吃,瞧著你這肚子一日比一日大,也不見你生個兒子出來!別人都要到府上討說法了,你還惦記著吃!”
四姨太嚇得了個寒,連忙撂了手,手中的松子連同松子殼散落一地,五姨太也趕斂了笑。
老夫人狠狠瞪了們兩一眼,氣得直咳嗽。六姨太察言觀,坐上前來給老夫人捶背順氣,“哎喲,我的老祖宗呀,不過是一百大洋打發的事,沒什麼可著急的,您不要因為這個氣壞了子,劃不來!”
老夫人氣還沒消,板著臉道:“當年帥爺落難的時候,一來是為了報恩,二來也是看著顧家是書香門第,沒想宅子遷到了鄉下,顧老爺又過世得早,子都是這個模樣。早曉得,就不該定什麼親!”
“您這就是氣話了,雁亭這門子親事全燕北可早就都知道了。”
殷老夫人深深嘆了口氣,退一萬步,即使顧勤山不要臉訛錢,他們殷家可是看重臉面的,想悔婚談何容易。
六姨太見老太太有些搖,又道:“那丫頭遭了不罪,也知道錯了,一直說對不起老祖宗,要來您這給您賠不是呢?”
“賠不是?賠得起麼?那可是我曾孫的命!”老夫人雖然這樣說著,但那張繃著的臉也稍稍松了,畢竟年紀一大,心腸也就慢慢了。
再怎麼說雁亭也有過錯,之前老夫人自己也覺得虧欠了顧舒窈。這樣想了想,便也沒方才那麼氣了。老夫人扭過頭,目瞥向架子床側,有些擱不下臉,道:“這幾日雪大路,子又沒好,還是過些日子等雪停了,想來再讓來吧。”說著,老夫人又想起什麼,轉頭代六姨太:“雁亭呢?軍中事務再忙,他也該回來看一看了,真是不像話!”
“行,我過會就讓孟主任往北營行轅打電話。”說完,六姨太往一旁使了個眼,殷鶴聞跑過來撲進老夫人懷中,“不要生氣了,不然鶴聞也會難過的。”
老夫人終于笑了,憐地著男孩的頭發,“我的心肝喲,還是我們鶴聞心疼,不像你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