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天剛蒙蒙亮。
谷雨就背著背簍出了門。
沒帶孩子們,一來是路途遙遠,孩子們力跟不上;二來,要去的地方魚龍混雜,帶著孩子不安全。
臨走前,把昨天剩下的半鍋熱了熱,千叮嚀萬囑咐讓大寶看好門,誰來也別開。
大寶昨晚吃了,今天神頭十足,拍著脯保證完任務。
紅星生產大隊離縣城有二十多里地。
谷雨憑著特工的底子,是只用了一個半小時就走到了。
這個時候的縣城,灰撲撲的,到都是紅的標語。
谷雨門路地到了供銷社旁邊的收購站。
那張硝制得不算特別好,但勝在完整且亮的兔子皮,換了一塊五錢。
手里著這一塊五錢,谷雨心里稍微有了點底氣。
先去供銷社買了最缺的鹽和火柴,又扯了幾尺最便宜的黑棉布,打算給孩子們補補服,或者做幾雙新鞋。
花完這些,手里還剩下八錢。
谷雨沒急著回家,而是轉鉆進了一條狹窄的胡同,直奔縣城角落里的廢品收購站。
廢品站的老頭正坐在門口曬太,看見谷雨進來,眼皮都沒抬一下。
“自個兒進去挑,書報廢紙一分錢一斤,廢鐵五分。”
谷雨應了一聲,走進了那堆積如山的破爛堆里。
的目標很明確——機械零件,或者任何看起來有金屬價值的東西。
在廢鐵堆里翻翻找找,弄了一手的鐵銹和油污。
突然,的目定格在一個角落里。
那是一個黑的長方,外殼已經裂開了,出了里面的線圈和磁棒。
是一臺老式的半導收音機!
在這個年代,收音機可是當之無愧的奢侈品,“三轉一響”里的那個“響”,就是指這玩意兒。
一臺新的收音機,說也得百十來塊錢,還得要工業票,普通人家本買不起。
谷雨走過去,撿起那個收音機晃了晃。
里面傳來零件松的嘩啦聲,顯然是壞得徹底,不然也不會被當廢品扔到這兒。
“大爺,這玩意兒怎麼賣?”
谷雨拿著破收音機走到門口。
老頭瞥了一眼,嗤笑一聲:“那是人家供電局淘汰下來的壞件兒,里頭都燒焦了,修不好的。你要是想要,算你兩錢。”
兩?
這要是能修好,轉手就能賣幾十塊!
“行,我要了。”
谷雨爽快地掏出兩錢,又順手在旁邊撿了一把斷了半截的螺刀和幾細銅,一腦塞進背簍里。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孩子們正趴在院子里的土地上畫畫,看見谷雨回來,像小鳥歸巢一樣圍了上來。
“娘!你買啥了?”
“娘,我想你了!”
谷雨把背簍放下,先拿出了給三妞買的一紅頭繩,給小姑娘扎上,喜得三妞對著水缸照了半天。
然後,像變戲法一樣,掏出了那個破破爛爛的收音機。
“四娃,過來。”
老四原本正蹲在地上研究螞蟻搬家,聽到召喚,立刻跑了過來。
當他的目落在那個黑方塊上時,那雙原本有些呆滯的眼睛,瞬間發出了驚人的彩。
“這……這是收音機?”
老四的聲音都在抖,小手小心翼翼地上那冰冷的外殼,就像是在絕世珍寶。
“壞了,不出聲了。”
谷雨把螺刀遞給他,“娘在廢品站撿的,本來想拿回來當板磚墊桌腳,你看看能不能擺弄擺弄?”
沒有直接說“你肯定能修好”,而是給了孩子一個嘗試的機會,不給他力。
老四接過沉甸甸的收音機,也不嫌臟,直接一屁坐在地上,拿起那把斷了的螺刀就開始拆卸。
他的作一開始還有些生,但很快就變得練起來。
仿佛這并不是他第一次接這種的電子產品,而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外殼被打開,出了里面錯綜復雜的線路和布滿灰塵的元件。
大寶和二寶都好奇地圍在旁邊看,卻看不出個所以然來,只覺得眼暈。
老四卻看得津津有味。
他一會兒撥弄一下線圈,一會兒湊近聞聞味道,眉頭時而鎖,時而舒展。
“娘,這里斷了,還有這個……燒壞了。”
老四指著幾個細微的地方給谷雨看,里蹦出幾個谷雨都聽不太懂的詞。
“能修嗎?”谷雨問。
老四咬著,思考了片刻,然後重重地點頭:“能!但是缺東西。”
“缺啥?”
“缺焊錫,還有一節電池。”
焊錫家里沒有,但可以用松香和鉛皮代替,谷雨在特工訓練里學過簡易焊接。
至于電池……
谷雨想起柜子底下那封信里,好像夾著一張未過期的工業券,或許能去隔壁村的小賣部換一節。
“等著,娘給你弄去!”
谷雨風風火火地又出去了。
等再回來時,手里多了一節一號電池和一點土法弄來的焊錫替代品。
院子里,老四已經把收音機里的灰塵清理干凈了,斷掉的線路也被他用那幾細銅重新接駁好。
那種專注的神,讓谷雨看到了一位未來的大科學家雛形。
“給。”
谷雨把電池遞過去。
老四深吸一口氣,將電池裝進電池倉,然後拿起那個簡易的烙鐵(燒紅的鐵),小心翼翼地在一個焊點上點了一下。
滋啦——
青煙冒起。
老四的手很穩,沒有一抖。
最後一步完。
他合上後蓋,擰螺。
全家人都屏住了呼吸,張地盯著那個黑匣子。
老四出抖的小手,輕輕轉了那個開關旋鈕。
“滋滋……沙沙……”
一開始,只有刺耳的電流聲。
大寶臉上出了失的神。
但老四沒有放棄,他微閉著眼睛,手指極其微小地轉著調頻旋鈕,像是在傾聽風的聲音。
突然。
一道激昂、清晰的男中音,穿了歲月的塵埃,在這個破敗的農家小院里響了起來:
“這里是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現在播報新聞……”
“響了!響了!”
“我的天!這破盒子說話了!”
“四哥太厲害了!”
孩子們瞬間沸騰了,歡呼雀躍,圍著老四又蹦又跳。
老四的小臉上出了而自豪的笑容,他抬頭看著谷雨,眼睛亮晶晶的:“娘,修好了!”
谷雨心中也是震撼不已。
這可是連廢品站老頭都判了死刑的廢鐵啊!
這孩子僅僅靠著一把斷螺刀和一燒紅的鐵,就讓它起死回生了?
這就是天賦!
恐怖的天賦!
“我們家四娃,是天才!”
谷雨毫不吝嗇自己的夸獎,抱著老四就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收音機的聲音雖然不大,但在寂靜的傍晚,依然傳出了很遠。
新聞播報完,開始播放激昂的革命歌曲《東方紅》。
那嘹亮的歌聲,順著風,飄進了隔壁的院子,飄進了村里的街道。
這年頭,誰家要是有了收音機,那可是全村的大新聞。
很快,就有不村民好奇地探頭探腦。
“聽見沒?誰家在放戲匣子?”
“好像是……老谷家兒那個破院子?”
“怎麼可能!谷雨那個窮鬼,飯都吃不上,還能買得起收音機?”
然而,就在村民們議論紛紛的時候。
一個鬼鬼祟祟的影從谷雨家墻下溜走,直奔村西頭的趙家。
“娘!娘!大事不好了!”
那是趙金的小兒子,也是劉桂花的大孫子。
他氣吁吁地沖進家門,對著正坐在炕上咒罵谷雨不孝順的劉桂花喊道:
“那個喪門星家里……有大靜!在聽收音機!而且我剛才趴墻頭看見了,他們還在啃骨頭!那香味都飄出來了!”
劉桂花原本正因為腳上的燙傷疼得哎呦直,聽到這話,三角眼猛地睜大,出兩道貪婪的。
“什麼?收音機?還有吃?”
旁邊的趙金也一骨碌爬了起來,滿臉的不可置信和嫉妒。
“這死丫頭,昨天還在那哭窮賣慘,原來是藏著掖著!”
“那一臺收音機得多錢啊!肯定是那個男人留下的私房錢!”
劉桂花一拍大,也不喊疼了,那張刻薄的老臉扭曲得可怕。
“好啊!拿著老娘的養老錢去揮霍!我就說這死丫頭沒良心!”
“老大!老二!抄家伙!”
劉桂花對著屋里正在旱煙的兩個兒子吼道。
“去把那收音機給我搶回來!還有,既然有錢買那玩意兒,那說明有錢養孩子!”
“咱們這次過去,把那六個小兔崽子全給我帶走!一個都不留!”
“要是不給,就把的給我打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