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親?”
王鐵柱愣了一下,以為自己聽錯了。
在這個年代,宗族觀念還很重,“斷親”可是件大事,是要被人脊梁骨的。
尤其是子主要跟父母斷親,那更是大逆不道。
“谷雨,你可別說氣話。這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呢,哪能說斷就斷?”
王鐵柱勸了一句。
劉桂花一聽這話,更是炸了鍋。
“斷親?我看你是想得!”
“老娘把你養這麼大,你說斷就斷?你想賴掉養老錢?沒門!”
“除非你把那個收音機,還有那六個孩子都留下,還得每個月給我五塊錢養老費,否則我就去公社告你不孝!”
劉桂花越說越來勁,唾沫星子橫飛。
谷雨冷冷地看著表演,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書記,麻煩您去請人吧。我有證據,也有賬本。”
“如果今天這事兒在村里解決不了,那咱們明天就去公社,去縣里的公安局解決。”
“到時候,這‘買賣人口’的罪名扣下來,我看是誰去蹲大獄。”
聽到“蹲大獄”幾個字,劉桂花的氣焰明顯矮了半截。
買賣人口,這罪名可不小。
王鐵柱見谷雨態度堅決,又看這事兒確實鬧得太不像話,便揮了揮手讓民兵去請人。
不一會兒,村里幾個德高重的族老,還有管賬的會計都被請來了。
小小的院子里滿了看熱鬧的村民,甚至有人端著飯碗趴在墻頭上看。
谷雨搬了張破凳子坐在院子中央,六個孩子站在後,像是一道堅固的防線。
“既然大家都到了,那咱們就好好算算賬。”
谷雨目掃過劉桂花那張貪婪的老臉。
“二寶,出來。”
谷雨招了招手。
二寶從後面走出來,小臉繃,眼神著一超乎年齡的冷靜。
“二寶這孩子有個本事,過目不忘。”
“從我有記憶起,家里發生的每一件事,每一筆賬,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谷雨指了指二寶的腦袋。
“二寶,告訴各位爺爺,這三年來,姥姥家從咱們家拿走了多東西?”
二寶深吸一口氣,開始像報菜名一樣,清晰地背誦起來:
“前年臘月二十三,姥姥拿走家里的一籃蛋,一共十二個,說是給大表哥補子。”
“前年正月初五,大舅拿走我娘的軍大,說是借穿兩天,到現在沒還。”
“去年三月,二舅媽來借糧,拿走三十斤玉米面,後來還的是摻了沙子的陳糠。”
“去年八月十五,姥姥拿走娘攢下的五塊錢,說是給姥爺買藥,結果第二天大表哥就穿了新鞋。”
“上個月……”
二寶的聲音清脆響亮,一樁樁,一件件,連日期和細節都毫不差。
周圍看熱鬧的村民們聽得一片嘩然。
“我的天,這劉婆子一家也太狠了吧?”
“這是要把閨一家往死里啊!”
“連孩子的口糧都搶,這還是親姥姥嗎?”
輿論的風向瞬間倒向了谷雨這邊。
劉桂花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想要反駁,卻本不上。
因為二寶說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而且都有證人或者痕跡可查。
“夠了!你個小兔崽子,瞎編什麼呢!”
趙金忍不住了,跳出來想要捂二寶的。
“讓他說!”
王鐵柱大喝一聲,瞪了趙金一眼。
二寶背完了這三年的“吸賬”,最後看著劉桂花,補了一句:
“昨天,姥姥和大舅媽要把三妞賣給隔壁村王傻子,換兩袋玉米面。”
這句話,像是一顆重磅炸彈,徹底引了全場。
幾個族老氣得胡子直抖,用拐杖狠狠敲著地面。
“作孽啊!作孽!”
“咱們紅星大隊,還沒出過這麼喪良心的事!”
“這要是傳出去,咱們全村人的臉都要被丟盡了!”
劉桂花徹底慌了。
沒想到這小崽子記這麼好,更沒想到谷雨敢把這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兒全抖出來。
“我……我也是為了三妞好啊!那王家有錢……”
劉桂花還在強詞奪理。
“為了三妞好?”
谷雨站起,一步步近劉桂花。
“那你怎麼不把你自己賣過去福?”
“劉桂花,我最後你一聲娘。”
“這三年來,你們從我這拿走的東西,折合錢,說也有兩百塊。”
“霍廷淵留下的錢,也被你們要走了不吧?”
“這些錢,就當是我買斷了這段母。”
谷雨從懷里掏出一張早就寫好的紙,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斷親書”三個字。
這是剛才趁讓大寶去屋里找紙筆寫的。
“簽了這個字,從此以後,我谷雨跟你們老谷家,橋歸橋,路歸路。”
“我不也不要你們還錢,也不要你們還那件軍大。”
“但從今往後,我們一家的死活,跟你們無關。你們的生老病死,也不用我管。”
“要是再敢登門鬧事,搶東西,咱們就去見公安!”
谷雨將那張紙拍在八仙桌上,震得桌上的灰塵飛揚。
劉桂花看著那張紙,眼珠子滴溜溜轉。
如果不簽,這死丫頭真要去告狀,還要把以前吃進去的都吐出來。
那可是兩百塊錢啊!還要加上那件軍大!
這一進一出,就是好幾百的虧空,就是要了的老命啊!
而且看今天這架勢,這死丫頭是鐵了心要跟拼命。
簽了,雖然以後沒法吸了,但至不用還錢,不用坐牢。
這筆賬,劉桂花這種明的小市民還是算得清的。
“行!簽就簽!”
劉桂花咬了咬牙,一副了天大委屈的樣子。
“大家都看著啊!是這個白眼狼不要親娘了!”
“以後就算死在外面,也別來求我!”
劉桂花抓起筆,在紙上按了個黑手印。
谷大壯和谷二壯雖然不甘心,但在王鐵柱和族老的威下,也只能乖乖按了手印。
“滾吧。”
谷雨收起那張斷親書,小心翼翼地吹干上面的印泥,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珍貴的寶。
“帶著你們的人,滾出我的家。”
劉桂花一家人像是喪家之犬一樣,在村民們的指指點點中,灰溜溜地逃走了。
那只沒搶到的,那個沒到的收音機,了他們今晚最大的憾。
院子里終于清靜了。
王鐵柱嘆了口氣,看著谷雨那張瘦削卻堅毅的臉。
“谷雨啊,這親是斷了,可你這一家七口,以後的日子咋過啊?”
沒有了娘家幫襯,一個寡婦帶著六個孩子,在這個年代太難了。
谷雨對著王鐵柱和族老們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書記,謝謝各位爺爺。”
“日子嘛,總能過下去的。”
“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喝涼水也是甜的。”
送走了眾人,關上那扇破敗的院門。
谷雨靠在門板上,像是被干了力氣,緩緩落。
剛才的強都是裝出來的。
這的虧空實在太大了,加上神高度張,現在一放松,眩暈立刻襲來。
“娘!”
六個孩子呼啦一下圍了上來。
大寶扶著的胳膊,三妞抱著的,老四老五給捶背。
“娘,我們以後沒有姥姥了嗎?”
老六眨著大眼睛,有些懵懂地問。
谷雨了老六的頭,角出一抹釋然的笑。
“對,沒有那個壞姥姥了。”
“以後,只有娘和哥哥姐姐,咱們一家人,誰也拆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