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講大灰狼。”
谷雨輕笑著搖了搖頭,手把那個用軍用水壺蓋子喝水的四娃也撈到了邊。
此時,車廂里的燈昏暗,周圍全是此起彼伏的呼嚕聲和磨牙聲。
窗外的風沙停了,只有火車子撞擊鐵軌發出的單調的“況且、況且”聲。
這種聲音在深夜里顯得格外空曠,像是一只巨在荒原上孤獨的息。
“那講啥?講怎麼打壞蛋嗎?”
大寶揮了揮拳頭,另一只手還不忘護著睡在里側的二寶。
他那雙虎眼里雖然滿是紅,卻依舊亮得嚇人。
谷雨看著這幾個強撐著不敢睡的孩子,心里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這就是缺乏安全的表現。
哪怕再怎麼強大,這幾個四歲的孩子在經歷了、拋棄和剛才的驚嚇後,神經依然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打壞蛋的事兒,給娘和大寶就行。”
“今晚,咱們講講天上的事兒。”
谷雨調整了一下坐姿,讓那只還在呼呼大睡的山貍子挪了挪窩,給六娃騰出點舒服的地方。
出手指,指著車窗外那片漆黑如墨的夜空。
戈壁灘上的夜空,和村里是不一樣的。
這里地勢高,空氣稀薄,星星像是被人一把灑在黑絨上的碎鉆,又大又亮,仿佛手可及。
“看那兒,那是勺子星,學名北鬥七星。”
六個小腦袋齊刷刷地湊到車窗玻璃上,也不顧玻璃冰涼,哈著熱氣往外看。
“娘,像娘盛湯的大勺子!”
三妞驚喜地喊道,聲音糯糯的。
“對,就是大勺子。”
谷雨聲說道,眼神里著一回憶。
前世執行潛伏任務時,在沙漠里待過三個月。
那時候,陪著的只有這漫天的星鬥和那把冰冷的狙擊槍。
而現在,懷里滿是溫的香味。
“順著勺子口往外延,那顆最亮的,北極星。”
“它永遠指著北方。”
“無論你們走到哪,只要看到它,就不會迷路。”
谷雨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在嘈雜的車廂里,像是一清泉。
“娘,爹就在北方嗎?”
一直沉默不語的二寶突然開口問道。
他那雙過目不忘的眼睛死死盯著那顆星,仿佛要把它的位置刻在腦子里。
“對,爹就在北方,在北極星指引的方向。”
“他在那里守著咱們國家的邊疆,是個頂天立地的大英雄。”
“就像這星星一樣,雖然遠,但一直都在看著咱們。”
谷雨沒有撒謊。
霍廷淵的部隊駐扎在西北邊陲,那里是苦寒之地,也是榮耀之地。
“哇——爹是星星變的嗎?”
六娃眨著大眼睛,懷里還抱著那只茸茸的山貍子,一臉的天真。
“爹不是星星變的,但爹比星星還厲害。”
“以前娘聽人說過,天上的每一顆星星,都是地上的一個守護神。”
“有的力大無窮,像大寶,那是大力神星,也就是武曲星。”
大寶一聽,脯立馬得高高的:“娘,我是武曲星!我有勁兒!”
“對,咱們大寶是武曲星下凡。”
谷雨笑著了大寶滿是的小胳膊。
“那二寶呢?”
“二寶是文曲星,肚子里裝著墨水,腦子里裝著書,過目不忘,將來是要當大狀元、大軍師的。”
二寶抿著笑了,那笑容里著一子超乎年齡的沉穩和自信。
“那我是織星嗎?”
三妞看著自己滿是針眼的小手,有些期待地問。
“三妞比織星還厲害,織只會織布,咱們三妞有一雙巧手,能化腐朽為神奇。”
“以後啊,三妞就是那天上的天孫星,專門管著給人做最漂亮的裳,連王母娘娘都要排隊找你呢。”
三妞被夸得小臉通紅,把頭埋進谷雨的懷里,咯咯地笑。
“那我呢我呢?娘,我是不是把那鐵疙瘩修好的星?”
四娃急得直撓頭,手里的水壺被他晃得叮當響。
“你是天機星,專門管機關算數和制造神的。”
“那些天上飛的飛機,地上跑的坦克,以後都得靠我們四娃這雙手造出來。”
四娃聽得眼睛直冒,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沾滿油污的小手,仿佛看見了未來那一架架鋼鐵巨。
“五寶是天醫星,懸壺濟世,救死扶傷。”
五寶正在擺弄一干枯的草藥,聽到這話,靦腆地點了點頭:“我要配藥,給娘吃,讓娘長命百歲。”
這一句言無忌,卻讓谷雨的眼眶微微發熱。
“那六娃呢?”
大家都看向最小的弟弟。
六娃正跟懷里的山貍子頂牛牛,那一貓一人,神居然同步得有些詭異。
“六娃啊……”
谷雨沉了一下,看著那只極靈的山貍子。
“六娃是萬之王下凡,那是天上的貪狼星,統領百,威風凜凜。”
“以後不管老虎還是獅子,見了咱們六娃都得乖乖老大。”
六娃高興壞了,舉起山貍子的兩只前爪:“聽見沒大貓?我是老大!你要聽話!”
那山貍子“喵嗚”了一聲,像是聽懂了似的,居然真的點了點頭。
車廂里的乘客大多都睡著了。
只有這一角,昏黃的燈下,一個年輕的母親正用最溫的語調,給六個衫襤褸的孩子編織著最宏大的夢。
這不是話。
這是谷雨給他們種下的信念。
在這個貧瘠的年代,唯有信念,能支撐著這些苗長參天大樹。
“娘,故事真好聽……”
四娃最先扛不住,抱著水壺歪在三妞肩膀上睡著了。
接著是三妞、五寶、六娃。
最後連最警惕的大寶和二寶,也在谷雨輕的拍打下,眼皮打架,沉沉睡去。
看著這一排睡得東倒西歪的小蘿卜頭,谷雨輕輕吐出一口濁氣。
沒有睡。
特工的習慣讓在陌生的環境中始終保持著三分清醒。
從懷里掏出那張介紹信,借著微弱的燈又看了一遍。
“霍廷淵……”
在心里默念著這個名字。
“你最好活著,而且混得人模狗樣。”
“不然,我帶著這六個天兵天將殺過去,非把你這這西北軍區給掀翻了不可。”
火車還在不知疲倦地奔跑。
一夜無話。
第二天中午,列車終于在一聲長長的汽笛聲中,緩緩駛了一個巨大的中轉站——蘭城站。
“到了!全都有,起床!”
谷雨一聲令下,原本還在睡夢中的六個孩子,像是條件反一樣,瞬間彈了起來。
這是谷雨這一路上訓練出來的果。
“大寶背二寶,三妞牽四娃,五寶六娃跟我!”
“咱們要在這里換乘去邊防線的軍卡,這一仗,才剛剛開始。”
車門打開,一混合著羊湯味、煤煙味和塵土味的喧囂熱浪,撲面而來。
蘭城,大西北的咽。
也是魚龍混雜的江湖。
谷雨把圍巾往臉上一拉,只出一雙四的眸子。
“走!下車!”
就像一個帶著狼群出征的母狼王,一頭扎進了這滾滾紅塵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