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里!都往里!這可是去沙井鎮最後一趟車,趕不上就在這喂狼吧!”
滿臉橫的司機叼著半截卷煙,手里的搖把子揮舞得呼呼生風。
他沖著車鬥里像沙丁魚一樣的人群吼了一嗓子。
這里是蘭城往北二百里的一個中轉站,再往北,就是真正的苦寒之地。
去往邊防團沒有火車了,只有這種負責運送資的大解放卡車。
也就是俗稱的“悶罐車”。
車鬥上面雖說蒙著帆布,但這帆布破了好幾個大。
那西北的風就像刀子一樣,順著口往里鉆。
“娘,這里全是土,那個阿姨還一直翻白眼。”
六娃抱著懷里的山貍子“大貓”,小聲在谷雨耳邊嘀咕。
他指的,是坐在對面馬扎上的一個中年婦。
這人在這個灰頭土臉的車廂里顯得格格不。
頭上燙著時髦的小卷,臉上抹著厚厚的雪花膏,穿著一件暗紅的呢子大。
此時,正著鼻子,一臉嫌棄地看著谷雨這一家子。
“真是倒了八輩子霉,跟一群花子一輛車。”
“哎喲,那是什麼東西?那是野貓吧?上得多臟啊!全是跳蚤!”
卷人尖著嗓子,像是被人踩了尾。
一邊說,一邊往旁邊挪了挪屁,生怕沾上谷雨們的角。
周圍幾個像是知青模樣的年輕人,也都尷尬地別過頭去。
谷雨還沒說話,六娃懷里的大貓先不干了。
“哈——!”
山貍子猛地探出頭,幽綠的眼睛死死盯著卷人,里的獠牙泛著寒。
它是野,對這種惡意的知最是敏銳。
“啊!殺人了!這畜生要咬人!”
卷人嚇得一聲尖,手里的鐵皮餅干桶都掉在了地上。
“喚什麼?這是去邊疆,不是去逛百貨大樓。”
谷雨冷冷地抬起眼皮,那眼神比外面的風沙還冷。
手按住大貓的腦袋,輕輕擼了兩下,那兇狠的野瞬間溫順得像個寶寶。
“大嫂,上積點德。這貓比你干凈,天天洗澡。”
“再說了,嫌臟你可以下去走,沒人攔著你。”
“你——!”
卷人氣結,剛想發作,卻看到大寶正在一旁把指關節得“咔咔”作響。
還有那個坐在角落里一直在拆卸不知道什麼零件的四娃,眼神也是森森的。
這家人,看著不像善茬。
卷人哼了一聲,撿起餅干桶,轉過去生悶氣。
“坐好了,開車了!”
司機猛地一松離合,大卡車像頭瘋牛一樣竄了出去。
“哐當——!”
車鬥里頓時人仰馬翻。
這路本就不能路,全是戈壁灘上出來的車轍印,坑坑洼洼。
車卷起的黃沙,順著帆布的破瘋狂灌進來。
不出十分鐘,所有人眉上、睫上都掛了一層黃土。
“咳咳咳……”
三妞被嗆得直咳嗽,小臉漲得通紅。
五寶趕從兜里掏出一個小紙包,倒出一點清涼的藥,抹在三妞鼻子底下。
“三姐,聞這個,就不嗆了。”
谷雨心疼地把幾個孩子往懷里摟了摟,用自己的大擋住風口。
這就是西北。
還沒有到真正的邊防線,大自然就已經給了們一個下馬威。
“大妹子,你也別跟那人一般見識。”
坐在谷雨旁邊的一個老羊倌,吧嗒吧嗒著旱煙袋,好心勸道。
“那是去鎮上供銷社當會計的,那是干部家屬,傲氣著呢。”
“咱們這地方苦啊,也就是去探親的這罪。”
老羊倌看了看那六個雕玉琢卻灰頭土臉的娃娃,嘆了口氣。
“帶著這麼多這麼小的娃去那邊,不容易啊。”
“孩子他爹在哪個連隊?那邊的風,可是能吃人的。”
谷雨笑了笑,幫六娃拍掉帽子上的沙土。
“在團部,不是說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嘛。”
“只要一家人能團聚,吃點沙子算什麼。”
老羊倌豎起大拇指:“是個有志氣的軍嫂!”
車子顛簸了整整五個小時。
從日頭高照,一直開到了日落西山。
當那紅的殘掛在戈壁灘盡頭的時候,一座灰撲撲的小城終于出現在視野里。
沙井鎮。
這雖然鎮,其實也就是幾條土路,兩邊全是低矮的土坯房。
最高的建筑,就是那個掛著紅五星的供銷社,還有旁邊的一座招待所。
“到了到了!都下車!”
卡車停在一個滿是馬糞和煤渣的廣場上。
眾人灰頭土臉地跳下車,一個個跟兵馬俑似的,除了眼白是白的,全是黃的。
那個卷人最先跳下去,一邊拍打著那件昂貴的呢子大,一邊心疼地直喚。
“我的大啊!這是上海買的啊!全毀了!”
谷雨沒理會周圍的喧囂。
先把大寶二寶放下去,然後是三妞四娃,最後抱著五寶六娃跳下車。
這一落地,覺腳底下都是的。
“娘,這就是爹住的地方嗎?”
四娃著眼睛,看著周圍破敗的景象,小臉上寫滿了失。
“這里好丑,都沒有花,也沒有樹。”
確實,放眼去,除了幾棵禿禿的白楊樹,剩下的只有漫天的黃土。
風一吹,那沙子打在臉上生疼。
“這里是前哨站,離你爹的軍區還有五十里地呢。”
谷雨了綁在上的包裹,眼神堅定。
“先找個地方住下,洗把臉,吃頓熱乎飯。”
“娘帶你們去吃羊泡饃,聽說這邊的羊最香。”
一聽到吃,孩子們的眼睛瞬間亮了。
大寶了咕咕的肚子:“娘,我要吃兩大碗!”
“行,管夠!”
谷雨豪氣地一揮手,帶著這只“特種兵娃娃隊”,浩浩地殺向了鎮上唯一的一家國營飯店。
然而,并不知道。
在這個看似平靜的小鎮上,提起“霍廷淵”三個字,就像是提起了一顆隨時會炸的炸雷。
這只初來乍到的“黑蓮”,即將在這個龍蛇混雜的邊城,掀起第一場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