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小滿半夜發起高燒。
虞是第一個發現的。
睡覺淺,聽見東屋傳來細細的哭聲,推醒周硯川:“你去看看小滿。”
男人披起,很快把燒得滿臉通紅的孩子抱了過來。
溫度計顯示三十九度二。
周硯川臉驟沉,轉就去穿外套。
“我送去衛生所。你在家看衛東。”
小滿燒得迷迷糊糊,手卻抓住虞的角不放。
“虞姨……”
虞怕冷,更怕半夜在雪地里走。可看著孩子漉漉的眼睛,還是嘆了一口氣。
“我也去。”
周硯川背著小滿,虞裹著他的軍大跟在旁邊。寒風刮在臉上,走得跌跌撞撞,沒走多遠便起來。
男人回頭看了兩次,最終在路口停下。
“上來。”
“什麼?”
“我抱小滿,再背你。”
虞沒有客氣,立刻趴上他的背。
周硯川一手托著,一手抱著兒,在雪地里走得仍舊很穩。虞怕他看不見路,舉著手電筒給他照明,還不忘湊到他耳邊夸:“你力氣真大。”
“說兩句,別灌風。”
上嫌棄,男人托著膝彎的手卻更穩了。
醫生檢查後說是涼,沒有肺炎。小滿打了針,趴在虞懷里昏昏沉沉地睡著。
護士夸這個當媽的細心,虞沒有順勢承認。
“我是虞姨。”小滿的頭,“媽媽不在了,不過爸爸很疼,哥哥也疼。”
周硯川站在門口,聽見這句話,許久沒有進來。
回去時,小滿一直抓著虞的襟。虞困得眼睛都睜不開,卻沒把孩子推走。
第二天,林秋月拎著一碗蛋羹來探。
一進門便看見虞在睡覺,周硯川守著藥爐,周衛東坐在床邊給妹妹講故事。
林秋月眉頭微皺。
“孩子病了,你怎麼還睡得著?”
虞睜開眼睛:“我昨晚陪去了衛生所。”
“當媽的熬一夜算什麼?我家小石頭病的時候,我三天三夜沒合眼。”
說這話時帶著一種不自覺的驕傲。
虞還沒回答,周硯川先開了口。
“醫生說流休息。守上半夜,我守下半夜。”
林秋月看向他,神有一瞬間的不自然。
虞則重新閉上眼睛。
“表姐真能干。”懶洋洋地說,“我就不行。三天不睡,我可能比孩子先倒下。”
林秋月聽出了敷衍,心里莫名不舒服。
把蛋羹放下,轉頭便見小滿醒了。小姑娘沒有找父親,也沒有找哥哥,而是往虞懷里拱了拱。
“虞姨喂。”
虞坐起來,一勺一勺喂吃蛋羹。每吃一口,都要夸一句“小滿真乖”。
林秋月站在旁邊,看著孩子依的模樣,忽然想起家里那三個繼子。
給他們做了兩年飯,洗了兩年服,他們好像從沒有這樣靠在懷里過。
林秋月比虞大六歲。
小時候,兩家住在同一條巷子里。林秋月天不亮就幫母親燒火、挑水,虞卻總坐在門檻上吃糖。大人夸林秋月勤快,也總要順帶說一句虞被父親慣壞了。
林秋月那時上說妹妹年紀小,心里卻一直記得虞明山從外地回來,先把最漂亮的花子套在虞上。
後來嫁給秦大勇,隨軍來到家屬院。
秦大勇是營長,前妻難產去世,留下三個兒子,最大的十歲,最小的五歲。家里還有一個常年吃藥的老母親。
人人都說這是個火坑,林秋月卻相信日子是靠雙手過出來的。
進門第一天便接過全部家務。兩年過去,秦家的服永遠洗得最干凈,窗戶得最亮,三個孩子每天都有熱飯吃。
家屬院提起林秋月,沒有不夸賢惠的。
可自從虞來了,那些夸獎後面漸漸多了一句話。
“你表妹雖然懶,倒招孩子喜歡。”
“周團長以前多冷的一個人,現在還會去供銷社給媳婦買雪花膏。”
“人家是,也是真甜。陳嫂幫洗一回被單,送了半斤紅糖,還逢人就夸陳嫂厚道。”
林秋月聽得越來越不舒服。
這天早晨,端著一盆服去水房,正好看見虞披著圍巾從食堂回來。周衛東跟在邊,手里提著兩個飯盒,周小滿抱著的,一步一挪。
“衛東才七歲,你怎麼能讓他提這麼重的東西?”林秋月忍不住說。
飯盒并不重,衛東卻立刻直背:“我提得。”
虞笑著他的帽子:“我們衛東是小男子漢,最會照顧人。”
小男孩耳朵發紅,走得更穩。
林秋月皺眉:“孩子不是用來伺候大人的。”
“他幫我拿飯,我給他買包子。”虞打開其中一個飯盒,香味立刻散出來,“我們都愿意。”
周小滿仰起頭:“我也幫虞姨了!”
舉起兩只空空的小手。
虞一本正經地點頭:“小滿幫我看著路,沒有讓我摔跤。”
孩子頓時笑彎了眼睛。
林秋月看著他們離開,手里的木盆忽然重得厲害。
回到家,三個繼子已經吃完了早飯。桌上碗筷堆一團,最小的石頭把剛洗好的服蹭上了泥。
忍著火氣重新收拾。
秦大勇從屋里出來,隨口說:“你表妹看著氣,和孩子得倒不錯。你有空也教教做飯,省得老周天天吃食堂。”
林秋月手上的作一頓。
“要是真想學,早就來找我了。”
秦大勇沒聽出的緒:“也是,從小就懶。”
本該讓林秋月高興的一句話,落進耳中卻并沒有帶來半分安。
虞明明還是那個懶惰的虞。
為什麼所有人提起時,語氣里反而多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