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轉眼,便到了五月初五端午節。
榴花照眼,艾草垂門,滿城都浸在粽葉的清香與菖的苦冽里,連街巷間的風都染上了節氣的。
卿文均雖尚未復原職,但好歹已復朝當差,每日晨昏出,面上也漸漸有了幾分從前的氣。
端午這一日,宮中照例設了賜宴,特令有爵之家、三品以上員攜家眷宮赴宴。
只是他如今位居從四品,到底還夠不上赴那前筵席的資格。
卿家上下倒也不曾在意——趙夫人一早便吩咐下去,在府中自擺了一桌家宴,席面雖不比賜的盛,勝在親眷皆在、笑語盈盈,反倒比那珠圍翠繞的宮宴多出幾分家常的暖意。
青瓷碟里碼著新裹的棗粽,白瑩瑩的糯米間著一點琥珀似的甜;案上供著新折的蜀葵與石榴花,紅艷艷的,襯得滿室生輝。
丫鬟們穿梭往來,端菜布箸,笑聲脆得像滾落玉盤的珠子。
趙夫人坐在主位上,看著滿堂子熱熱鬧鬧圍坐一桌,眼底漾開一抹滿足的笑,舉杯道:“今日是佳節,外人席面上的榮華咱們不惦記,一家人齊齊整整的,便是頂好的福氣了。”
眾人舉杯相應,連映儀也被這暖融融的氣氛裹著,不覺彎了彎角。
沈家早早送來了節禮,但是這一個月,沈夫人絕口不再提兩家婚事,倒也顯出沈家的幾分態度來——靜儀可以,映儀可以,但是芳儀還有待商榷。
映儀剝了一個甜粽子,口綿清甜,帶著淡淡粽葉的香氣。
令儀笑意盈盈地挑了一個九子粽,親手放在卿文均面前,笑道:“端午佳節,兒祝父親平安康健、兒孫滿堂。”
卿文均笑著領了,孩子們里,他最喜歡的就是這個兒,這個兒也著實最心。
有了令儀帶頭,下面的弟弟妹妹們也接連上前向父親母親敬酒。
趙夫人面上笑意更濃,又看著在一旁殷勤侍奉的大丫鬟們,對著芳華芳月笑道:“大過節的,你們也辛苦了,讓婆子去廊下擺兩桌,你們領著這些丫頭們也松快松快。”
芳華芳月連忙笑著應了,領著在場的丫鬟們退去,只留一些管事娘子和小丫頭們在一旁侍奉。
映儀也給知晴聽雨遞了兩個粽子,招招手讓們快去吃席。
芳儀神有些懨懨的,倒沒注意趙夫人的舉,有些食不知味地著碗里的團,這些日子沈京盛的書信沒斷,但是沈夫人再沒提婚事,這更讓心,不想忤逆父母,但是心中總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緒。
酒過三巡,席間正推杯換盞、笑語不斷,忽見一個婆子神倉皇地奔了進來,連禮都未及行全,便急聲道:“老爺,夫人,宮里來人了!”
卿文均本就飲得微醺,被這話一激,仿佛一盆冷水兜頭澆下,整個人頓時清醒過來。
他放下酒杯,面上笑意瞬間斂去,目倏然沉凝。
趙夫人心下一,連忙起,著聲音吩咐:“快,讓姑娘哥兒們都各自回院里去。”又轉頭與卿文均對視一眼,二人不敢耽擱,疾步往前院趕去。
到了前廳,只見一盞宮燈下立著個年老的太監,蟒袍玉帶,面容肅穆。
卿文均一眼便認出那是前的人,心頭頓時懸了起來,連忙拱手上前,語氣恭謹而小心翼翼:“公公深夜駕臨,下未能遠迎,還公公莫怪。不知……公公此來,可是陛下有旨?”
那太監抬眸看了他一眼,角微,語氣沉痛而急促:“卿大人,出大事了!今夜宮宴,竟有刺客混埋伏,意圖行刺陛下!七公主……為陛下擋了一劍,當場便薨了!”他說到最後,聲音已帶著幾分抖,又深深嘆了口氣,“大人,夫人,您二位節哀罷。陛下如今急召您宮,快些收拾,隨咱家走罷。”
這話如同一道驚雷,猝然劈落,震得卿文均臉刷地白了,整個人晃了晃。
七公主是他的親外甥,妹妹卿妍膝下只有這一,和映儀芳儀差不多大,自己還沒見過一次,眼看著就要及笄側封了,怎麼說沒就沒了...
卿文均怔怔站著,頭滾了幾回,才勉強穩住聲氣,朝那太監深深一揖:“有勞公公親來傳旨,下……這便隨您宮。”
趙夫人連忙給芳華使眼,芳華會意,立馬遞上一袋沉甸甸的銀子。
那太監收了,看了二人一眼,語重心長道:“大人,夫人,失之東隅收之桑榆,凡事本就福禍相依,您二位可要想開些才好。”
卿文均一愣,隨即應了,連忙回去換好朝服,這才急匆匆隨那太監走了。
趙夫人目送二人遠去,這才捂著口差點跌倒,芳月連忙扶住:“夫人,您可要保重。”
幾人也連忙回了榮安堂。
芳華奉上一盞茶,輕聲道:“夫人驚。”
趙夫人皺著眉,冷聲道:“怎麼會出這樣的事?不知道現下宮里是什麼形...”
芳華上前給趙夫人肩,只道:“那太監既然出了宮,就說明宮里刺客依然清理干凈,老爺不會有事的,您放心吧。”
芳華又頓了頓,語氣有些凝重:“夫人,七公主雖然歿了,但是那太監說的沒錯,福禍本就相依,這可是咱們家一飛沖天的好機會。”
趙夫人聞言,微微怔了一怔,目落在燈影里,半晌沒有接話。
與卿妍之間,曾有過一段極親的景。
那時卿妍還未宮,二人年紀相仿,常在一讀書繡花、說笑談天,也曾并肩坐在葡萄架下,拿團扇撲流螢,細數過時節最無憂的。
彼時分,說是手帕,也更似親姊妹。
可後來,卿妍一紙詔書了宮門,雖然不久後嫁進了卿家,但是兩人再無見面之日。
自此宮墻外,天各一方。
十五年來,不過年節時往來一兩封書信,字里行間盡是客套恭謹的問候,再尋不見當年那些沒心沒肺的俏皮話。
再深厚的誼,也經不起這般漫長的消磨,已經很久沒想起這個曾經勝似姐妹的小姑子了。
此刻乍聞噩耗,心底自然涌起一陣酸楚。同為子,同為母親,怎能不心疼那個驟然喪、此刻不知該哭何等模樣的卿妍?可這陣酸楚還未散盡,另一念頭便悄然浮了上來....
七公主一人亡故,換來的,是整個卿家兒日後手可及的大好前程。
趙夫人眸一暗,再開口時聲音已恢復了往日的沉穩:“公主驟然崩逝,于卿府是大事,府里該預備的,一應按規制就要早早備下,不能有一紕,不要讓人抓住了把柄。”
芳華垂首輕聲應道:“是。”